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晨光混着山谷里未散的浓雾,零零散散地照进波特家的窗户,给本就不明朗的天又拢了一层纱。
光线透过窗玻璃时被雾气洗得发灰,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时已经没什么力道,只是勉勉强强勾出家具的轮廓。
塞拉菲纳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她太疲惫,后背和沙发靠垫接触的地方还留着一种不算难受的酸胀感。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花了片刻才想起自己不在家,身上还盖着那条毯子———她记得睡前明明是抱着它坐在沙发上的。
西里斯不在客厅里。沙发另一端空着,靠垫上还留着他靠过的凹陷痕迹,她瞥了一眼那个凹陷,然后把毛毯从身上掀开,坐起身来。
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封信。她拿起信,借着窗外那点模糊的晨光勉强辨认。“那场意外似乎是因为间谍引起,我一切都好。雷古勒斯·布莱克。”好吧,这算是报平安了。不是长篇大论,也没有多余的形容词,只有最简洁的事实陈述和一个签名。是雷古勒斯的风格。
她把信折好放在一旁,站起身来。客厅里的光线太暗了,那些从浓雾里挣扎出来的阳光还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只是把窗框的影子模糊地投在木地板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
她向前走了几步,想去找壁炉和飞路粉——然后脚尖猛地撞上了茶几腿旁边那张矮凳的边角。疼痛来得又急又钝,她闷哼一声,本能地往旁边一歪,手肘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没抓到任何可以扶的东西,反倒擦过了茶几边缘。
桌上的瓷器和玻璃杯发出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晃动声,像是整张桌子都打了一个冷颤,其中某只茶杯的盖子骨碌碌滚了半圈,幸运地卡在桌沿没有摔下去。
塞拉菲纳僵在原地,一手捂着撞疼的膝盖,一手还保持着刚才想要扶住什么的姿势。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但愿自己没把其他人吵醒。她不是故意要这样慌慌张张的,她只是想赶紧回去。
她不敢想麦格——她的母亲大概已经收到了傲罗的报告,正坐在沙发上,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用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沉默等着她回家。塞拉菲纳认为自己早些回去可以缓解这一切。
“现在才五点,塞拉。”一个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沙哑而含糊,还裹着半层没睡醒的鼻音。詹姆·波特站在楼梯口,他没戴眼镜,正眯着眼睛努力把她辨认成一个不是模糊色块的人类。“你起这么早干什么啊——刚才那是什么声音?你打碎了我妈的杯子———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个———骗你的。”
“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妈非杀了我不可。”
“那就你太做贼心虚了,”詹姆打了个哈欠,从楼梯上走下来,显然他对这栋房子的每一寸地形都了如指掌,哪怕没戴眼镜也能闭着眼睛走,“要我说,既然你昨天的信上说自己只是出来找我们玩,为什么不演戏演到底?比如,就像往常一样,中午再走。如果你心虚,起得比鸡还早就冲回去,岂不是侧面证明你在撒谎?”
他从厨房台面上摸到眼镜戴上,露出一个得意表情,“你妈那么聪明,她会看出来的。”
“没想到你还有聪明的一面,波特。”另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比詹姆的更低沉些。西里斯打着哈欠走下来,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但他本人对此毫不在意,只是靠在楼梯扶手上,朝詹姆挑起一边眉毛。
“好啦,我说大脚板,你能不能过来帮忙做这个煎饼,”詹姆说着,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指挥着西里斯,一边拽着他的胳膊往厨房拖,一边回头冲塞拉菲纳喊,“你再坐一会儿——咖啡在柜子上面的第二个罐子里,水壶在炉子上,自己倒。等我们弄完早饭你再走也不迟。就当是伪造证据——‘正常地去朋友家做客,正常地起床,正常地吃早餐’——这才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被詹姆拽进了厨房。片刻之后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夹杂着詹姆“你倒是翻面啊”的大呼小叫和西里斯“我在翻了你别催”的不耐烦回嘴,还有油在煎锅里滋啦作响的动静。
她从柜子上找到了那罐咖啡,往杯子里舀了两勺。热水冲进杯子里,在咖啡粉末间激起一小片细密的泡沫,白雾袅袅升起,带着那股熟悉的、微苦的焦香,在昏暗的客厅里缓缓散开。
塞拉菲纳坐在桌前,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透过那层雾气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晨光正一丝一丝地透过浓雾变亮。鸡在后院某处打鸣,远处山谷里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鸣,空气里除了咖啡香还混着煎饼面糊在黄油里煎烤的气味和山谷特有的、带着露水和青草气息的晨风——门被打开了,詹姆不一会儿举着两个鸡蛋从后院鸡窝里回来,得意洋洋地朝她晃了晃,鸡蛋壳上还沾着几根鸡毛。
“你们每天都过这样的生活吗?我是说,在你爸妈出去旅游之后。”塞拉菲纳问。
“当然不,塞拉,”詹姆把鸡蛋放在厨房台面上,用一种被侮辱了的语气回答,手夸张地按在胸口上,“我和西里斯谁都不会天天五点钟起床,天呐,我和他是连早八都不愿意上的人——你知道上学期你妈妈的变形术我们迟到了多少次吗?她每次都用那种‘波特和布莱克,又是你们’的眼神盯着我们,我觉得她已经不想生气了,她已经超越愤怒进入了一种更高的境界,一种——怎么说来着——失望得心如止水。”
“他说得没错,”西里斯端着一个煎锅走出来,锅里躺着一张边缘煎得微微发焦但中间还算完整的煎饼,他把煎饼滑进桌上的空盘子里,随手把锅铲搁回厨房,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要不是你今天五点钟打碎了杯子,我现在应该还在做梦。梦里我大概正在拿今年的学院杯——别告诉别人我梦到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