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于是换车,往城中小楼去。
那处小楼同冯家别业全然是两样。门外灯火通明,帘内香气浮着,楼上楼下都是人声。云儿早在席上,见众人来,先起身招呼。她妆容精细,眼波伶俐,一句话还不曾出口,已把席面上那层熟气先铺开了。
蒋玉菡坐在靠窗一边。
他穿一件藕丝色的绸衫,是女儿家的颜色,通身淡得几乎看不出,独腰上一条大红汗巾,扎眼得很。起身行礼时衣袖一垂,还带着水袖收势后的余韵。
宝玉看见他,先是一喜。玄卿看见他,却不由在那条汗巾上多看了一眼。
蒋玉菡含笑起身,声音清润:“宝二爷。”
宝玉还礼,眉眼里先有了亲近。
席上重新添酒。薛蟠到了这里果然活泛,一面吃酒,一面说方才帘内清音虽好,终究叫人不敢伸腿。
云儿在旁接话:“薛大爷伸腿做什么?又不是来踢毽子。”
一席人都笑了。
玄卿在旁看着,只见琪官同人应酬,笑是笑的,话也接得上,一只手却始终不离自己那盏酒。方才帘里那些人有一层竹帘可隔,这一个却无竹帘可隔。
蒋玉菡唱了两支短曲。一支写春水,一支写夜泊,都不艳,也不俗。薛蟠听得半懂不懂,便嚷着要他唱一支热闹些的。
云儿把酒杯一转:“琪官的热闹,比旁人的冷清还端着三分,薛大爷何苦逼他。”
薛蟠不服:“唱曲原为叫人高兴,端着做什么?”
蒋玉菡放下酒盏:“薛大爷要高兴,小的便唱得亮些。只是曲有曲的骨头,折了骨头,声再高也站不住。”
薛蟠一愣。
冯紫英抚掌:“说得好。薛大爷今日一日里听了两回规矩,也算福气。”
“你们今日都拿我作筏子。”
蒋玉菡便又唱了一段,声口果然亮了些,却仍不流俗。宝玉听着,心里想起那出《祭江》,话到唇边,又觉这一席笑闹,不合那曲子的冷,便不曾问。
蒋玉菡在席上并不殷勤,酒也只浅浅沾唇。人夸他曲好,他谢一句;人说赏,他也只按规矩收。
席间宝玉同他低声说了几句话。玄卿正被冯紫英问起方才女乐合声的法子,转过身去讲了两句。回头时,只见宝玉脸上有一点红,一只手才从腰间收回去;琪官那边袖底掠过半寸大红,一晃就没了。而宝玉腰上那条松花的,也不见了。
玄卿端起酒盏,避开了。
不多时,冯紫英行起令来。
他举杯说道:“今日前头听女乐,后头见琪官、云儿,雅俗也算全了。仍按旧令,每人说四句,女儿悲、女儿愁、女儿喜、女儿乐。须即景,须押韵,须饮门杯。”
薛蟠立刻坐直:“这令我会。”
冯紫英按住他的杯沿:“你会也先闭嘴。上回你一句出来,险些把满席的酒都吓醒了。”
云儿支着下颌:“薛大爷的令,听着像开肉铺。”
“你们都欺负我。”
冯紫英先说了一组,辞意爽利,仍带着少年武门的气。宝玉也说了一组,清丽里带着痴,云儿听了笑道:“二爷说的女儿,像是都住在园子里。”蒋玉菡说得婉转,句尾藏着戏台上的身世。轮到玄卿,他本要推辞,一席人都不许。
薛蟠指着他:“石先生方才听帘子里那几位姐姐弹唱,一会儿说规矩好,一会儿说曲里有故事,说得头头是道。如今轮到自己说女儿令,倒推起辞来了?”
宝玉也催他:“先生说罢。只不许借着女儿令,又讲出一篇西海旧闻来。”
玄卿把酒盏举起来:“我今日已少讲许多。”
冯紫英不肯放过:“既少讲,便多饮。先生请。”
玄卿只得想了想,念了四句。
“女儿悲,隔帘清唱少人窥。
女儿愁,多赏明朝改旧规。
女儿喜,同弦一误有人随。
女儿乐,曲罢携灯踏月归。”
语毕,饮杯。
云儿看着他:“石先生这令倒不像酒席上说的,像才从帘子后头偷了一支谱出来。”
蒋玉菡垂眼:“第三句好。”
宝玉道:“哪里好?”
“台上人最怕一误无人接。有人随,还唱得下去。”
玄卿看他一眼,手中的酒盏慢慢放下了。
薛蟠只听懂末一句:“曲罢归家,这倒好。只是既归家,何必携灯?叫小厮打灯便是。”
冯紫英忍不住骂他:“你闭嘴罢。再说下去,连灯也嫌你俗。”
云儿掩着口:“薛大爷若打灯,怕把月亮也吓回云里去。”
薛蟠一拍桌子:“好,好,你们都说我俗。我俗便俗,俗人喝酒。”
他仰头饮了一杯,倒也不恼。
酒令又行了几轮,夜色渐深。宝玉心里记着袭人,不敢久留;玄卿这一晚听得胸中发满,也便同冯紫英告辞。蒋玉菡送到楼下,宝玉又同他低声说了两句。
云儿倚在栏边看着:“宝二爷下回还来听曲?”
“若有好曲,自然来。”
“二爷只爱好曲,倒不管唱曲的人累不累。”
蒋玉菡轻轻唤她:“云儿。”
云儿把身子往栏上一倚:“我说笑呢。二爷别当真。”
宝玉却认真看她:“这话也该当真。”
云儿看他一眼,脸上那层热络淡了淡,随即又扬起来:“二爷这样的客人,倒叫人不好接话。”
出楼时,袭人已在外间等着。她从花家回来,手边放着一个小包袱。楼里的酒令同笑声隔着两重帘子传出来,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宝玉走近:“等久了?”
袭人起身:“不久。二爷听完了?”
“听完了。”
袭人垂眼:“二爷明日要穿的那件秋香色外褂,我叫人先带回府了。”
宝玉便不再问,只说:“回去罢。”
袭人把包袱交给小丫头,跟在后头出门。
待人都散了,回到恒信轩,姬夫人已换了一身玉色袄子,在桌前理账。见玄卿进来,她头也不抬:“宝二爷今日另带了一辆车,袭人姑娘也去了花家。”
玄卿刚端起茶,手便停在半空:“她去了?”
姬夫人不曾多说,只问:“曲听得如何?”
玄卿把茶盏放下:“听得极好。”
姬夫人看他一眼,不曾追问。
玄卿走到案前,取出一张纸。他原是要写今日听来的那几支谱名,笔落到纸上,写的却是一行别的话。
“女乐者,非只供人听。曲未起时,已有许多无声之事。”
写完,他坐了许久。
姬夫人走近,看了一眼:“这回又想写什么?”
“想写几个女孩子结社唱曲。”
“先前不是只说,要写一部女孩子们也爱看的书么?”
“是有这个念头。”
姬夫人把那张纸往案上轻轻一按:“那时你说,是为了保你的书。如今小红都抱着《西厢记》去了,谁还来划你的《名理探》?”
玄卿被她说得一滞。
“你只是好胜。见姑娘们不爱看你的蠹墨妖,又怕她们都去看《西厢》,心里不服气罢了。”
玄卿半晌无言,末了只得认了:“夫人看人,总比我准。”
“准也无用。”姬夫人看着纸上那行字,“你若真要写,便别只想着胜过《西厢》。那书写情,你要写她们唱曲。唱曲之前,谁先进,谁退半步,谁替谁接住那一个错处;末了还有一位,把多给的赏钱退了回去。都是故事。”
玄卿低头看着那行字,不曾接话。
“那便写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