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花冢回来,宝玉袖上带了泥。
晴雯正在窗下绞线,抬眼一扫便看见了,把线头咬断:“这一袖子泥,晾干了还得搓两遍。倒是谁搓?”
宝玉低头看,果然沾着一块湿土,忙抬手要拍。
袭人在旁看见,手指动了一动,到底只回头叫小丫头取帕子来。
宝玉的手便也停在半空。
麝月把帕子递过来。宝玉自己接了,慢慢擦着。晴雯嘴上原还有两句,见袭人只低头去理那熏笼,那两句便没出来,只把线在指上绕了两绕。
次日午后,茗烟进来回话:“冯大爷打发人来请,说城南别业里备下一席,请了几位江南来的女乐,隔着帘子奏古谱。薛大爷已经应了。冯大爷又说,石先生若肯同去,席上就添三分光彩。”
宝玉道:“为何要请先生?”
“冯大爷说,这一班女乐来历清正,不唱俗曲,不陪酒,不行令,只奏古谱。石先生懂雅乐,又懂西海的调子,去了正好评一评。”
袭人只问了一句:“席上可混杂?”
“听说头一场清雅得很。”茗烟忙把话补足,“云儿姑娘、琪官那些人都在后头一席,前头不许过来。冯大爷还特意交代,别拿外头寻常酒席看。”
宝玉点了点头,又看袭人:“你明日可要回花家?”
袭人手上一顿。
原来花自芳前日又打发人来送信,说家里有几样东西,要请她得空取回。宝玉记着这话,此时听见冯家别业离花家不远,便顺口问了出来。
袭人垂了垂眼:“原也该去一趟。”
“那明日同路罢。我到冯大哥那里,你到你哥哥家。回来时辰若合,便一道回府;若不合,我叫人先送你。”
袭人抬眼看他,看了一息。
“二爷既赴雅集,我只到哥哥那里取样东西,不必相等。”
“那也叫茗烟多带一辆车。”
袭人不再推了,只应了一声:“听二爷安排便是。”
那请帖送到恒信轩时,锄药才念到“女乐清音、隔帘古谱”八个字,玄卿手里的笔就搁下了。
“这倒有些意思。”
姬夫人坐在窗下理线,头也不抬:“听见女乐,比听见账册还醒。”
玄卿正色道:“夫人此言狭了。西海旧闻里,诗、乐、歌、舞、史,各有女神司掌,总名缪思。凡人开口成歌,落笔成诗,都说是借了她们一点灵光。如今江南清音入京,若真有古谱遗声,岂有不听之理?”
“你是去听曲,还是去替西海女神修谱牒?”
玄卿话头一噎。
锄药在旁忍不住,忙低下头去。
“我不过略述源流。”
“源流留给路上说。”姬夫人这才抬眼,“到了席上少讲些。人家还不曾开弦,先听你数完九位女神,那曲子也不必奏了。”
“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姬夫人看着他。
玄卿顿了一顿:“少讲两位也使得。”
姬夫人懒得再理他,叫春纤取外衣去了。
次日,宝玉同玄卿一车出府。袭人另坐一辆,随在后头。她不进冯家别业,先往花家去,说定黄昏前后在外间小屋等候。宝玉下车时回头望了一眼,见她自己扶着车沿站稳,等也不等人来搀,心下倒怔了一怔,像手里少了一件惯拿的东西。
冯紫英设席的地方在城南。那院子不算阔大,收拾得却清。门外柳枝垂到水面上,院里几株老梅早过了花期,枝干上还留着一点冷意。正堂前挂着一架细竹帘,帘外设男客席,帘内只隐隐见几张琴案、几把椅子,并一架半遮着的箜篌。
薛蟠早到了。
他见宝玉同玄卿进来,隔着席就大声招呼:“好兄弟,你可算来了。冯大爷今日装雅,酒不许痛快喝,话不许大声说,连女乐都隔在帘子后头。这哪里是听乐,分明是受罪。”
冯紫英从旁接过话:“薛大爷若嫌受罪,外头有的是鼓吹班子,锣鼓喧天,正合你的胃口。”
“我也不全要锣鼓。”薛蟠往帘子那边瞟了一眼,“只是既有女乐,好歹叫人看一眼。”
冯紫英脸色一收:“这一班是旧家清音,凭曲受请,不陪酒,不应酬。今日谁若言语轻薄,便是拆我的台。”
薛蟠被他说得一愣,挠了挠头:“我不过说笑。”
玄卿把扇子一收:“薛大爷今日算开了眼。世上有些乐,听得见就好,未必非要看见。”
“石先生又要讲西海故事了。”
“今日先听,少讲。”
未几,帘内有人轻轻一拨。
那一声不响,却清。随后箫声起来,低而细,绕着琴音一层一层展开。筝不急着进,只在第三句末尾添了一点。琵琶也不作热闹弹拨,只用轮指托出一片微微颤着的光。
宝玉原以为女乐总要唱的,谁知一开场竟全是器乐。他不懂谱,只听得出那里头有一股清冷规矩。省亲那年满堂笙管,是把人一把托到半空里去的;这一处却不托人,只把人往里让,让进一重小小院落,进去了才看见井边落着一树花影。
薛蟠起初坐不住,后来见冯紫英眼风压着他,只好端起杯子。喝了半盏,又觉得这曲子虽不热闹,倒也不难听,便勉强坐住了。
一曲终了,帘内传出一句:“献丑。”
声音很稳。不娇,也不怯。
冯紫英起身一揖:“诸位先生辛苦。”
帘内的女乐竟也称“先生”。宝玉听在耳里,心上一动。玄卿也抬了抬眼,似要开口,到底忍住了。
第二曲换了调子。箜篌先响,声细而碎,随后一个女子开口唱。那唱法不似戏腔,也不似曲馆里故意缠绵的声口,字咬得清,气息拖得长。唱的是一首旧词,写一位女子夜里听雨,想起远行的人,通篇竟无一句哀怨过火的话。到末了,轻轻落下“灯花不语,替人看尽春深”。
宝玉端起酒盏,半日不曾送到唇边。
玄卿却在看帘脚。
帘缝极细,只偶尔见衣影一动。方才箜篌那一处险些抢了歌声,旁边筝音立时轻轻托了一下,把那一句接稳了。外头人若不细听,只当乐声自然流转。玄卿听出那是救场,快得不留痕迹。
再一曲是四人合声。声分高下,却不争。一个清,一个沉,另两个在中间托着,听不出是谁在领,也听不出是谁在让。宝玉听得出神,薛蟠却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嘀咕:“隔着一层破帘子,猫号狗叫的,听个什么趣。脸也瞧不见,谁知道里头是不是几个丑八怪。”
冯紫英脸色一沉,宝玉也皱了皱眉。
席上不知谁碰倒了酒筹,竹筹在案上一滚,声儿清清楚楚。帘内那主唱的女子开口:“客人若要分俊丑,请改日看画。今日只听声。”
薛蟠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冯紫英先端起酒来:“说得好。薛大爷失言,自罚一杯。”
薛蟠见一席人都看着他,又不好同帘子里的人计较,只得一口干了:“我也没说什么。”
玄卿看着杯中的酒:“薛大爷这一杯,喝得值。”
“值什么?”
“听见一句真话。”
薛蟠听不懂,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帘内乐声又起。
这一回是无词小调。起初轻快,像一群女孩儿在水边洗手,互相泼水取笑;中段转到低处,前头笑声还在,自己却慢了半步。末了几声再合,仍旧回到亮处,只那亮里添了一点旧伤。
宝玉听到此处,忽然想起宝钗。那一日她也是明明亮亮把话抛出来,转脸就收得干干净净。又想起黛玉在花冢边那一句“你今日埋得也不算全坏”。
玄卿早忘了酒。他是来听“女乐高雅”的,听到此刻,耳朵里只剩规矩两个字。帘里这些女子,一声一声都是量过的。何时该出,何时该收,量得极准;便是把自己压下去不出声,也在量里头。
曲终,冯紫英命人奉上赏封。那班教习隔帘谢过,只收了应收之数,多的退了回来。
冯紫英忙问:“这是诸位今日辛苦,何必退?”
“谱价先前已定。多赏便成应酬,日后曲也不清。”
这话一出,玄卿几乎要拍案,到底忍住了,只把手指按在案边:“好规矩。”
宝玉也听住了。
薛蟠低声嘀咕:“还有嫌钱多的。”
冯紫英瞥他一眼:“人家嫌的是你那种给法。”
薛蟠翻了个白眼,倒不敢再胡说。
待女乐退去,帘内琴案渐空。冯紫英才重新添酒:“前头清雅过了,后头还有一席热闹。薛大爷方才憋得也苦,再憋下去,只怕要把我这院里的琴案都喝倒。”
薛蟠立刻来了精神:“这才像人话。”
宝玉道:“还往哪里去?”
“城中小楼。琪官在那里,云儿也在。前头这一班清贵,不该同他们混席。后头便随意些,只别闹得太不像样。”
玄卿听见“琪官”,眉心动了一动。冯紫英看他一眼:“石先生若嫌俗,便到此为止。”
玄卿把酒盏放下:“俗处也有故事。去看一眼也好。”
薛蟠拍掌:“先生这话我爱听。雅处坐得我骨头酸,俗处才活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