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的时候,右手微微抬起,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叠羊皮纸,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任何颤抖,但福吉注意到她指腹上有一小块墨水渍——那是长时间伏案写报告的痕迹。
福吉的视线在那叠羊皮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挪开了目光,转而望向窗外那片雾蒙蒙的天际线。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薄线,那是一种混合着犹豫和不耐烦的表情。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抚上了桌面上的一只银质墨水瓶,指尖来回摩挲着瓶盖上雕刻的魔法部徽章,像是能从那冰凉的金属表面获得某种安慰。
“博恩斯司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那种官员特有的、试图用语速来稀释问题严肃性的腔调,“你的职责是执行现有的法律,而不是在每次出现意外之后,就提出一整套预算需要大幅增加的系统改革方案。阿兹卡班的看守模式是由国际巫师联合会共同认可的,摄魂怪作为看守的历史——”
“历史,”阿米莉娅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福吉的话头猛地噎住了,“历史就是因为魔法部的失职,十二年前把一个无辜的人关进了全欧洲最可怕的地方,而他真正的仇人变成了老鼠躲在一个巫师家庭里睡了十二年。部长,如果这还不能称为‘系统性问题’,我不知道什么能。”
她上前了半步。那个动作很轻微,但她的靴跟落在厚地毯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几不可闻的声响,福吉的脊背却在这一瞬间明显地绷直了。他的目光从窗外猛地收回来,落在阿米莉娅的脸上,那双通常带着和善笑意的圆眼睛里,掠过一丝近乎恼怒的警惕。
阿米莉娅注意到了。她当然注意到了。自己在法律执行司做了这么多年,审过数以百计的黑巫师,她太清楚一个人在被逼到墙角时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福吉的嘴角正在以一个极小的幅度向下撇,那是抗拒和防御的征兆。她没有后退,只是把手里那叠羊皮纸放到了福吉的办公桌上,动作很轻,但纸页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这是我从一月到六月提交的所有关于阿兹卡班防御漏洞的评估报告,”她说,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份文件泛黄的封角,“每一份都有您的签收记录。您在每一份上都写了‘已阅’,然后在批注栏里标注‘待下季度例会讨论’。”
她停顿了一下,福吉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他的手指已经从墨水瓶上移开了,转而抓起了桌上的一支羽毛笔,那支笔在他的指间被转了一圈,笔尖的干涸墨水滴了一小滴在桌面上,像一颗深色的泪。
“下季度,”阿米莉娅重复了这三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不知为何,那三个字像是三个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空气里,“部长的‘下季度’通常意味着永远不会来的那一天。去年七月布莱克越狱的时候,您答应成立专项调查委员会。去年十一月委员会的报告建议增加反幻影移形屏障,您说预算需要审批。今年二月我提交了增配傲罗的申请,您说人事司需要时间协调。”
她的目光落在福吉的脸上,落在他因出汗而微微发亮的鼻尖上,落在他不自觉绞紧的十指上。“部长,时间不会等我们。小矮星彼得昨天被您提出的安排转移到了阿兹卡班,如果您继续用‘等’来处理这件事,等到的只会是下一场灾难。”
福吉的脸终于沉下来了。他放下了那支羽毛笔,双手按在桌面上,缓缓站了起来。他比阿米莉娅高出半个头,此刻俯视着她,试图利用身高的优势来扳回一局。他的下巴微微扬起,那种政客式的、被冒犯后硬撑出的威严展露无遗,但阿米莉娅注意到他的双肩微微内扣,像是下意识地想要缩小自己的体积。
“博恩斯司长,”福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塑造出来的郑重,“你私自率领傲罗小队进入霍格沃茨范围、未经过审批就展开抓捕行动这件事,我还没有追究。那个——”他微微皱起脸,像是在回忆一个令人不快的名字,“——西里斯·布莱克的案子,是巴蒂·克劳奇当年亲手审理的。那时候我还是魔法事故与灾害司的司长,我接任部长的时候这个案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既成事实。你现在跑来告诉我一切都是错的,还要我公开承认魔法部搞错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银质墨水瓶发出一声细小的颤音。“你知道如果这件事被《预言家日报》知道了会怎样吗?我们十二年前授予了小矮星彼得梅林勋章!一级勋章!魔法部的脸面往哪里搁?我往哪里搁?”
阿米莉娅没有退缩。她迎着福吉的俯视,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她的五官从逆光中显现出来——高挺的鼻梁、坚定的唇角、下颌上因用力咬合而浮现的一道浅淡轮廓。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部长,”阿米莉娅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像冰面下暗流一样的硬度,“我没有要求您公开承认‘魔法部搞错了’。我要求您做的是公开承认‘当年的审判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导致错误结论’。这是两回事。前一种等于推翻整个司法体系的公信力,后一种只是追责到具体个人——巴蒂·克劳奇十二年前越权办案,绕过了正常的辩护程序,他才是该承担舆论责任的人。您作为继任者,发现了问题,主动纠偏,恰恰证明了您的领导力。”
福吉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他退后半步,重新坐回了椅子里,那个动作显得有些仓促,椅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垂眼看着桌面上那叠羊皮纸,手指反复抚摩着自己的袖口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线头——他的长袍是旧的,袖口洗过太多次,边缘已经起毛了。这是福吉的一个习惯性小动作,阿米莉娅知道,他紧张的时候总会去捻那一小截线头,像是在数自己的呼吸。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有一阵风刮过,擦着玻璃发出低低的呜咽。魔法部大楼深处的某个办公室里传来隐约的猫头鹰振翅声,又被厚实的墙壁滤得模糊不清。
福吉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变了,那种被冒犯的恼怒退潮般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阿米莉娅称之为“深水区”的表情——那是政客在权衡利弊之后,终于做出了选择的神色。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些许不情愿,像沉在水底的泥沙,但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个微弱的、算得上是笑容的弧度。
“巴蒂·克劳奇,”他慢慢地说,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尝一尝味道,“他一向太过独断专行。当年他绕过威森加摩直接下令将布莱克关入阿兹卡班的事,档案室里确实留有一些……疑点。如果我把这些疑点重新翻出来,把注意力引到他当年的错误上,公众是不会追究太多细节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摊开,掌心朝上,做了一个“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吗”的姿势。但他的眼神没有和手部的动作同步,那双圆眼睛在看向阿米莉娅时,底部浮着一层薄薄的、几不可察的冷意。那是被逼迫到墙角的人,在被迫开门之后,默默记下了门外站着的人的模样。
阿米莉娅注意到了。但她只是微微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下巴收了一下便重新抬起。她没有笑。她的脸上保持着那种执法者惯有的审慎与克制,就像一只已经捕获了猎物但还没松开爪子的鹰。
“那么关于阿兹卡班的防御强化方案,”她说,语气没有任何松动,“我希望在下一周之前看到签署的执行令。我会派人去审核执行情况。”
福吉的嘴角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把那个微妙的僵硬化成了一个点头。“当然,当然,”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圆滑的温和,“我会让魔法法律执行司和魔法生物管理司联合推进。对了,博恩斯司长,你那份关于摄魂怪的安全性不足的报告,你手里还留有……”
阿米莉娅已经拿起了桌面上那叠羊皮纸,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句话。她把那些文件收进公文包,拉链合拢的声响清脆利落。
“部长请放心,”阿米莉娅目光落在他脸上,“只要西里斯·布莱克的名誉得以恢复,这些报告会和我所有的信件副本一起,妥善地存放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说完阿米莉娅转身向外走去,靴跟落在地板上发出均匀而坚定的节奏。走到门口时,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福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那种官员最后关头总要找补一句的、似真似假的关怀:
“博恩斯,你为这个案子花了这么多精力……你和那个布莱克,你们在霍格沃茨的时候好像同届?”
阿米莉娅的手停了一拍。她没有回头,但福吉从她微微绷紧的后肩线条上捕捉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品得出的笑意。
“我比他小一届,”阿米莉娅说,声音平静无波,“部长的记性很好。晚安。”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隔绝内外的响动。走廊里的灯光比办公室亮得多,阿米莉娅在门口站了片刻,闭上眼,将公文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她的指尖冰凉,但掌心一片滚烫,像是刚握过一块烧红的铁。
三天后,小矮星彼得从阿兹卡班逃脱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阿米莉娅正站在法律执行司办公室的窗前,魔法窗户反应着此刻她的心情,看着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浓重的橘红色。她手里的信纸已经被捏出了折痕,福吉那封措辞闪烁的解释信上写着“意外事故”、“正在调查”、“望司长保持冷静”等一串空洞的字眼。
她凝视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她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魔法部的《内部通报》,头版写着关于西里斯·布莱克案件“重新审查程序结束”的消息,福吉的签名已经在三小时前排在了文件末尾。而与此同时,彼得已经变成了一只老鼠,钻进了某条不为人知的下水道,消失在魔法部摇摇欲坠的尊严之外。
阿米莉娅把福吉的信折好,放进抽屉深处。她拿起羽毛笔,开始拟写下一份关于阿兹卡班看守体制改革的提案。窗外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夜晚里,她知道还有很多场仗要打,而福吉今天在办公室里那个看似妥协的笑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更棘手的暗流。
她把笔尖按进墨水瓶,吸满墨水,落笔于第一行字:“致魔法部部长办公室,关于阿兹卡班看守体系紧急改革方案之第六修订稿——”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沉默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