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祈谷大典的大雨和太元娘娘庙的金册，坊间舆论很快便偏向了纪淮。

封印假期结束第一日，纪淮排着队准备上朝时，左右队伍里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他。而他全当看不见，挺直身板、目视前方，只专心等着入殿。

朝会开始后，皇帝没有让人奏事，反而说起他昨夜在梦中见到了太元娘娘，被斥责行事不够果决，连累纪淮沾染人命因果。

朝堂上一片寂静，只有皇帝的声音缓缓道来：“太元娘娘说纪爱卿的贴身仆从因新政一事而死，若再留在世间，会受俗世牵连无法归位。为此，太元娘娘说只给朕一年时间，无论一年后大晟如何，纪爱卿都要回到她身边。若再强留，便是违逆天命。”

这话一出，李相的脸当场就白了。他硬着头皮说：“陛下，前朝也有祈谷大典下雨、焚烧牲祭失败的情况，可事后并未出现天下欠收的局面。或许一切只是巧合，不可因此就免了纪淮的罪。”

“巧合？自朕登基以来，祈谷大典从未有过差错，现下惹怒了太元娘娘，若天下不丰，百姓受饿，你们的脑袋赔得起吗？！”皇帝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直接起身将满朝文武批了个遍，“祈谷大典是巧合，难道李卿家祠堂被雷劈也是巧合？还有王司使，听闻他青天白日被雷劈倒昏迷至今，这也是巧合？”

皇帝在龙椅前来回踱步，指着李相问：“你说前朝也出现过祈谷大典下雨的例子，那你怎么不说当年没出事是因为皇帝下了罪己诏？难道你也要朕下罪己诏不成？”

“臣不敢，臣不是这个意思？”

“你当然不敢，毕竟咄咄逼人的是你们，胡搅蛮缠的也是你们，朕凭什么替你们告罪？若当真出现五谷不丰的情况，朕直接用你们的命给太元娘娘赔罪！退朝！”

这天之后，再没人敢对纪淮提起什么礼法纲常，新政细则也终于能继续推进。

皇帝下了旨，命太子领衔，三司和各部协同，将纪淮所拟的新法细细拆解，逐条落实。

李相那几个老狐狸，一开始还想像之前一样，故意咬文嚼字拖延时间。可当他们发现，只要自己不配合，自家的祠堂就要遭雷劈，甚至连族长都写信告知，说宗族祠堂和祖坟也没能幸免时，他们终于不敢再使绊子。

三月初，新政细则终于敲定完毕，由太子主导向全国颁布。

清丈田亩最先铺开。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光是各个世家大族被查出来的隐田就有好几万倾，因此罚没、补缴的税款高达百万两。至于原先提出的以税款抵扣田款的法子，一时半会儿是用不着了。

老百姓们一开始并不信这些，一提到“新政”，大多数人都只觉得朝廷又想变着法儿盘剥人。等新法真的贴到县城墙上，有人仔细看过后，发现普通农户交的税最低，万一急用钱，向官府卖地还有最低地价保护，且五年内只需要按原售价加少许年息就能买回时，便都积极配合起来。

新政推行的那些日子，纪淮比谁都要忙。白天要跟太子商议细则落地的事，夜里还要将系统里能兑换的东西一样样整理好。

一年之期快到时，赵美兰她们将名下的田地、庄子和酒楼等产业一一处理好，然后全家人赶到京城与纪淮他们汇合。

东宫内，纪淮将自己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技法、图纸，与修建社学、科举改革等诸多主张一同交于太子。

太子翻看完册子，半晌没抬头，末了合上书页，低声道：“这里面好些东西，本宫听都没听过。”

纪淮用帕子掩住嘴，咳嗽了两声说：“当下造不出来，不代表日后也不能。天下能人异士那么多，只要有人钻研，迟早能成。殿下可知棉花纺成布最麻烦的一步是什么？”

“自然是织布了，便是三岁孩童都知这一步最费精力。”太子说。

纪淮摇摇头：“是去棉籽。纺纱有纺车，织布有织布机，去棉籽却只能人工一粒粒挑。不过那都是之前了，听闻嘉安有能人，制出了专门去棉籽的轧车，如今去棉籽的速度快多了，一人可抵十人。”

他看着太子眼睛说：“殿下，臣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国之根基，到底在于百姓。”

太子沉默良久，站起身来，端端正正朝纪淮拱手一礼：“本宫替大晟的百姓，谢过纪大人。”

从东宫出来，纪淮又去了一趟武昭侯府。

徐霁刚打完一套拳，额头上的汗都还未擦去。大厅内，纪淮看着主位上的徐霁，拿出当年的匕首说：“徐侯可还记得这把匕首？”

“当然记得，纪大人的救命之恩，徐霁没齿难忘。只是如今，纪大人应当不需要这东西了吧？”

“纪某不需要，但有人需要。”纪淮将匕首放到桌上，推到她手边：“徐侯，日后若有人心怀天下、正处急难，而你又能说得上话，还请出手相助。”

徐霁不太明白：“纪大人为何不直接将匕首交于你看重之人？到时候那人求上门，我也一定不会推脱的。”

纪淮摇摇头，说：“只要对方心怀天下，救的是谁并不重要。”

徐霁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收起匕首起身回礼道：“我明白了，纪大人放心。”

纪淮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心满意足地告别离开。徐霁看着他缓慢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想起了当时朝堂上皇帝说的一年之期。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皇帝向李相他们施压的说辞，但这一年里，纪淮的身子越来越差，常常是说几句话就咳嗽个不停。

于是大家渐渐相信皇帝所言，这是太元娘娘要收他回去了。

聚贤楼内，还是同样的四人，气氛却比会试后的那次相聚沉闷多了。

祁佑看着低头不说话的几人，拍着桌子道：“干嘛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样的好事，你们不恭喜我就算了，还拉着个脸是什么意思？”

石头看看另外两人，叹了口气问：“祁佑，你真的也要随纪大人他们一起离开吗？”

“那当然，我哥上天当神仙，带我上天当侍者不行吗？到时候看你们不顺眼了，就打雷劈你们屋顶！”

“你当什么侍者啊？”郑世麟撇嘴，“脾气这么差，你能伺候得了谁？”

祁佑瞪了他一眼：“什么脾气差？我上去伺候仙草、仙兽不行吗？”

“还说我呢，明年会试你可别又落榜了，争取比冷冰冰考好一点知不知道？”

郑世麟看了眼陆宴声，他现在一点想比的心情都没有，便随口答了声哦。

“行了，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但我可是去过好日子的。”祁佑一手揽着石头，一手揽着郑世麟，“别难过了，这种时候就要陪我喝到尽兴才对，往后我可就喝不到了。”

郑世麟斜眼看他：“喝到尽兴？就你那点酒量？”

“啧，你什么意思？我的酒量怎么了？我这两年可是练过的！”祁佑不服气，直接拎起酒坛倒在碗里，非闹着要和郑世麟比试。

郑世麟看出他强装出来的洒脱，但不想拆穿，只能端起碗碰杯。不过半个时辰，两人就都喝得烂醉。

看着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人，石头替陆宴声倒上酒：“他都要走了，你还不打算说吗？就算金童玉女之言是唬人的，日后怕也是难相见。”

陆宴声看着杯中酒，轻轻摇了摇头：“我总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强留他。而且你还不了解他吗？即便说了，他也不一定能接受，还是不要徒增烦恼了。”

于是，石头不再说话，与陆宴声一杯接一杯，直到将酒喝尽，才叫醒了昏睡过去的两人。

他们将祁佑送回家时，祁夏还在埋头写着她的大作。赵美兰安置好祁佑，看到她房里还亮着灯，推开门问：“你怎么大半夜的还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