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这些年忙于仙盟事务与修行,从未涉猎过符箓,如今有了些闲暇,便翻出两本基础书册,兴致勃勃地开始备符纸、调符墨、制符笔。
只是到了真正落笔时,他终于明白自己确实没有画符的天赋。符箓的纹路要比阵纹繁复得多,而且讲究“一笔成符”。灵力随笔尖在符纸上流转,形成一道连贯的回路,中途不能手抖、不能停顿、不能回笔。一旦断开,这张符纸便废了。
一个高阶的符师不仅需要积年累月的练习,更需一种沉浸其中、心无旁骛的静气。姬衡看他一筹莫展的样子,便从书案上抽出一本比板砖还厚的《基础符箓真解》递给他。
江望翻开这本书,发现其中内容由浅入深、旁征博引,字字直指本质。读完一卷,竟生出一种玄之又玄却又至简还真、拨云见日的通透感。
就算他对符箓一道还算不上入门,也能凭这些年阅典的经验断定,这是一本极其珍贵的书籍,此书作者定是一位修为和符箓造诣都站在天元大陆顶尖的大能。
等他将书页翻至序言时,发现此书作者竟是方寂真君。这倒出乎江望意料。姬衡解释道,他符箓一道,当年正是由方寂真君启蒙的。
所以当温屿状告方矩的事传到阆风殿时,江望下意识抬眸看向姬衡。
姬衡手中的笔悬停在半空。良久,一滴墨自笔尖坠落,在纸上洇开。姬衡回神,轻轻放下笔,看向江望,忽然一笑:“江望,我想通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姬衡周身气势骤然攀升,一道金蓝色光柱自他身后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整座正道宗的五行灵气在那一刻齐齐涌向天一峰,灌入阆风殿,继而没入姬衡体内。
下一瞬,阆风殿前便落下六道身影,远远伫立。灵气异动整整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平稳下来。夺目的耀光散去,江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姬衡。
姬衡幽深的眼眸中流转着湛湛的蓝,修为从合体初期攀升到了合体中期。
得益于这场突破引来的海量精纯五行灵气,整个天一峰修士的修为都有不同程度提升。离姬衡最近的江望受益尤多,他刚突破炼虚初期的修为彻底稳固下来,还精进了不少,抵得上十几年的修炼。
此刻江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他到底想通了什么啊?
但此时心情最为复杂的,还是阆风殿外的六位正道宗真君。合体修士就算兢兢业业苦修千年,也未必能提升一个小境界。怎么到了姬衡身上就这般轻巧?他才晋升合体多少年?怎么就忽然到了合体中期?
最关键的是,姬衡合体初期时他们便已不是对手,如今竟当着他们的面在正道宗内突破到了中期。宗内弟子或许以为他们六人是来观摩的,可实际上,方才他们六人同时感应到一股莫大的压迫感,纷纷从天工殿冲出,见是姬衡在突破才稍稍松了口气。可那股气势太强了,他们谁都不敢近身,只能远远守着。
姬衡收敛了周身气势,目光先落在江望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安然无恙,便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走出阆风殿。
殿外六位真君列于阶前,除尚在云渡山脉调查的怀素真君外,正道宗合体真君皆已到场。他们看着姬衡步出殿门,只觉他气息圆融浑厚,修为竟有深不可测之感。方寂真君面色多了几分凝重,赤霄、凌剑、玑玄三人神色愈发严肃,言枢与砥尘则是满脸诧异。
六人齐齐上前,恭贺姬衡修为精进。姬衡微微颔首,却说了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诸位,局面虽然还未完全铺开,但姬某觉得没那个必要了。就在今日了结吧。”
方寂真君先是错愕,随即轻笑一声,侧身让出通往主峰天工殿的路:“既是如此,姬宗主,请。”
姬衡迈步前,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旁的温循身上:“此事与温家有关,温长老便一同来吧。”
而后他又偏头望向殿内江望的方向,语气放缓了几分:“江副司,不如一起做个见证。”
于是,姬衡与方寂并肩走在前方,身后依次是五位合体真君,再后是温循与一脸懵逼的江望。一行九人从天一峰飞向主峰,降落在天工殿前那柄三百丈高的量天尺下。
姬衡率先停住脚步,并未踏入天工殿,而是袖手一挥,大量灵石和阵材飞出,金蓝色的灵力在虚空中凝刻成数千道阵纹,瞬息成形。
正道宗的六位合体真君骤然警觉,以为姬衡要对他们做什么,纷纷催动灵力欲要阻拦,就见那些阵纹瞬息间组成五座传送阵。
方寂真君收回手中灵力,不悦道:“姬宗主,这是何意?”
姬衡没有停手,继续将传送阵激活。然后面向方寂真君,淡然道:“叫些人过来。”
话音刚落,五座传送阵光芒接连闪烁。从左至右,依次显现出温澈、方矩、商瓷与怀素真君、孟亭与苏沉,以及一个蓬头垢面、状若疯癫的散修。
这七人现身之际,除了怀素真君一身戒备、如临大敌外,其余人皆是满脸的诧异和惊恐。
而包括方寂在内的六位合体真君心神俱震。姬衡到底是个什么怪物?竟能在合体真君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强行将人从千万里之外传送回来?
看清眼前情况后,怀素真君向来沉静的面容也绷不住了,愤然道:“姬宗主,真是装都不装了。”
他前一刻还在回风镇中与商瓷商议调查之事,忽然二人脚下生出一道金蓝色大阵,他欲带商瓷脱阵,却被一道磅礴灵力死死压在阵中。那大阵瞬间成型,转眼便将他和商瓷传送回了正道宗。
就在前一瞬,他还以为是有人要搞死他,他堂堂合体期大能没想到就要这么不明不白陨落了,心中悲愤不已。结果现在看虚惊一场,满腔怒火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却又无处发泄,只好阴阳着说了这么一句。
姬衡不甚在意道:“得罪了,怀素真君。”
怀素真君没敢再接话。他是真的怕了。此刻姬衡在他眼里,已不亚于那三位渡劫期。他越想越后怕,姬衡是怎么精准无误将传送阵放到他脚下的?岂不是说他一个合体真君的踪迹,在他眼中无处遁形?姬衡想悄无声息搞死他,或许真的不用费太多力气。
还没等众人平复心绪,姬衡已率先走入天工殿。其余人依次跟上,一踏入殿门,便见温屿跪在大殿正中。即便进来许多人,他也只那样安静地跪着,未曾回头。
姬衡径直走向大殿深处,抬手幻化出自己的宗主宝椅,与方寂真君并坐于上首。其余六位真君分列两侧落座。殿内随侍的修士很有眼色地给温循和江望搬了两把椅子。
方矩从传送阵出现后先是短暂惊愕,随即便转为沉默。他进入大殿后看到温屿那一瞬,先是脚步顿了一瞬,随后垂下眼眸,走到温屿身侧,同样跪了下去。
商瓷表情淡淡,立于方矩和温屿身后。孟亭满脸忐忑,使劲瞪了右手边的苏沉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话。而苏沉一眼就认出了身旁那个蓬头垢面的散修,正是他先前遇到的那位隔壁村逃出来的修士。
苏沉二人也知道到了了不得的地方,眼前是想都想不出来的恢弘宫殿,身前身侧坐着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们的大人物,满心悲愤此刻尽数化为恐惧,膝盖发软,两人顺势也要在方矩和温屿身后跪下。
一道灵力稳稳托住两人的身形,姬衡淡淡开口:“你二人是苦主,无须同他们那样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