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赶回去时，方矩正背对着他与众人交代着什么。远远看去，方矩一身墨色道袍，身材挺拔，背景笔直，周身笼着恰到好处的威压。

温屿攥了攥掌心，指尖发白，等方矩安排完事务从他身边走过时，温屿出声叫住了他：“方矩。”

方矩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神平静地望着他。

温屿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方矩，青崖山附近十三个村庄的村民呢？”

方矩目光骤然冷了下来：“是谁告诉你的？温屿。”

温屿没有退让：“方矩，你告诉我，那些村民呢？”

方矩没有回答，眉头微蹙，目光缓缓掠过四周，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人。被点到的那名第二峰修士连忙小跑过来，俯身听令。

方矩声音沉沉，对着那修士道：“带人去断风山，把今日出现在那里的修士或是凡人，全部带回来。”

那修士领了命，转身就要走，温屿的声音陡然拔高：“站住！不许去！”

断风山正是他先前与方矩到过的那处山脉。方矩先行离开，他后脚回来便质问村民的下落。方矩只需稍稍一想，便能猜到他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人。

那修士见温屿和方矩竟然产生了争执，心中虽惊，却没有犹疑。无论如何，他都要以方矩的命令为准，何况他还是第二峰的人。眼见方矩并未更改指令，他也只好对着温屿行了一礼，转身便带人往断风山去了。

温屿瞬间红了眼，血气上涌，上前伸手紧紧攥住方矩的衣领，眼底含着泪光，牙齿都在发颤：“方矩，你怎么能......怎么能是这种人的？”

方矩任由他攥着，一动未动，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

温屿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矩，你告诉我，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眼前的人实在太过伤痛，方矩终于开口，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温屿，我就是这样的人。是我在出事的第一时间下令，让附近大小势力的修士填平了这里。也是我下令，所有人封口，不得提起当日之事。”

温屿不可置信地摇头：“怎么会，难道就为了赶那几日的工期，你就直接填了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知不知道，那时地底可能还有人活着？他们可能还有救？”

方矩平静道：“温屿，那些人基本都是凡人，生还的希望极其渺茫。全力搜救，不仅工期要耽误数日，宗门也会派人调查。一旦上报，先前的功绩全无，后续进展也会受阻。”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样的抉择，所有命令都是我一人下的，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温屿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后退两步，惨笑一声：“我永远不会明白，方首席。所以你是想找到那个告诉我真相的人，然后将他也杀了吗？”

方矩沉默一瞬，道：“温屿，我对那些人说过，若是有人对外提起此事，生死自负。你知道的，有些事，压下去了，宗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有人故意散播，事情就可能会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我不想节外生枝。”

温屿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方首席，如果不是我们，他们本可以好好地生存在这里。”

方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温屿，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的人生只是一场斗争。在这场斗争中，我可以献祭一切，包括感情和良知。”

似乎是有些疲惫，方矩情绪一时没藏住，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冷漠。他错愕地看着方矩，自对方从仙盟回来后，两人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疏离。记忆中那个几百年前，总是温柔、无奈地看着他的方矩，此刻如幻境一般坍塌。

温屿澄澈的双眸渐渐沉了下去，他此生第一次有了难以言说的隐痛。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开始憎恶曾经那个天真、毫无城府的自己。

方矩应是懂得他对他的情感吧。是不是对面的人正暗自觉得他幼稚、无知？觉得他很烦呢？是不是这些年所有人都在成熟，唯有他还寸步未尽，困在几百年前呢？

不然为何他现在才知道，这个说话间带着不容置疑口吻的人，才是真正的方矩。又为何他固执地觉得，那五千凡人的性命不该被当作蝼蚁一样白白牺牲。

温屿整个人忽然平静了下来，他没有再开口，只静静地站在原地与方矩对峙。直至半日后，从断风山回来的修士禀报说未曾寻到任何人，他才放心离开去做事。

对于这个结果，温屿并不感到意外。如果只有苏沉一人在那里，或许会因为等一个结果，固执地等在那里，而被方矩安排的人带回来。但苏沉身旁还有孟亭，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元婴修士，在那种情况下，自然会选择立刻带苏沉离开，赶往回风镇，这才是保证他二人安全的最优选择。

等温屿处理完手头的事，便从空桑山脉回了正道宗。他没有直接去第七峰，而是先回了温家。温澈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出事了。如果说之前的温屿整个人如潺潺流水，现在便如同一片平静的水面。人是不会突然有这样大的变化的，除非他经历了什么。

“哥，”温屿先开了口。只是还没等他说下去，温澈已经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在他肩后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很缓：“没事的，温屿。哥哥一直都在。”

本已压住情绪的温屿忽然眼眶一酸，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很快洇湿了温澈的肩头。他哭了很久，直到声嘶力竭，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整理好情绪，低着头，把空桑山脉的事说了一遍。末了，他声音发紧：“哥，你说我是不是疯了。我竟然觉得那五千人不该白白死了，这世间应该有人去替他们讨回公道。”

温澈沉默一瞬，目光落在温屿低垂的头顶上：“温屿，就算你上报，宗内大概也不会给出什么实际处置。反倒是你，可能从此就被彻底孤立了。这样的结果，你受得住吗？”

商徽常年驻守仙盟，正道宗事务大多由方副宗主做主，方矩是方家人。对这样一座巨型宗门来说，任何事都可大可小，哪怕是五千凡人的性命。

其实这个想法天真又可笑，温屿本以为温澈会强烈反对，他有些惊讶地抬头，终于敢看向温澈的眼睛：“哥，自从二叔走后，你便扛起了温家的担子，这么多年你护着我，从未给过我压力。我不怕被孤立，只怕给你和温家带来的麻烦。”

温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以前还会有顾虑，可温家如今已经这个样子，还能有什么不能失去的呢。唯一要考虑的，就只剩下你了。你自小心思澄澈，或许对你来说，世俗的目光和偏见要比内心的苦痛折磨更好扛一些。可作为哥哥，哪怕是一点苦，我都不想你受。”

温屿抿唇，声音很轻：“对不起，哥，又要让你为我担心了。”

温澈笑了下：“不要说对不起，温屿。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亲的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

天工殿内，温屿长跪不起，将空桑山脉青崖领之事一一道出。方寂真君端坐上首，看不出表情。他的师尊言枢真君同样在侧，收敛了平日老好人的模样，眉头微皱，神色严肃。

温屿状告方首席枉顾人命，这件事在宗内传得沸沸扬扬，弟子和长老无不惊诧。就连江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怔了一瞬。

此时他正立于书案前，学着画符箓。前些日子在回风镇见过那家卖符的小店，忽然想起当年在不归城时，姬衡就擅长此道。

在修真界，符箓是用特制的符纸、符笔与符墨，将灵力以特定的回路封印其中。使用时，激活符箓即可释放封存的能量。符箓与阵法最显著的区别在于：符箓是一次性的“指令”，阵法是持续运转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