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在伊芙琳娜的“邀请”下进入了她在二楼的房间,那是一间很规整的客房,没有长期居住的痕迹,因此装潢也不多,但家具一应俱全,以白金两色为主,空间也足够宽敞。
室内最吸睛的装饰是墙壁上的鎏金画框,画框里挂着一幅氛围宁静的画,画中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碧草,碧草间开着一簇簇颜色各异的小花。草地尽头,接近天际线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房子,红色的屋顶上方飘着四片蓬松舒展的洁白云朵。
艾琳盯着这幅画看了两秒,心绪似乎也被抚平了些许。
“你可以先在床上睡一会儿。”伊芙琳娜打了个哈欠,从柜子里拿起一个枕头垫在沙发扶手上,左手支着枕头,斜倚着半躺下来。
“你很累吗?”艾琳一如既往地不知道该怎么和陌生人好好说话,语气冰冷而僵硬,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很累。”伊芙琳娜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她整整一天两夜没合眼,闹剧结束后也只是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白天又顶着太阳在外面殓骨焚尸,本就身心俱疲,现在回到自己房间,精神下意识放松下来,倦意自然就涌了上来。
“那你睡吧,我不要紧。”
艾琳看着这个不论外貌还是气质都比自己要年轻几岁的少女,莫名升起了一种类似于关怀的感情——尽管她知道对方已经活了两百多年。
伊芙琳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如梦呓般喃喃道:“别客气了,长辈让你睡你就睡,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事干了,不是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下一秒就要沉入甘甜的梦乡。艾琳沉默了片刻,随后小心翼翼地坐上了挂着丝绸帷幔的大床,闻着枕衾间淡淡的清香,拘谨又僵硬地躺下。然而柔软的床垫很快偷走了她的坚持,沉重的眼皮落下,艾琳很快陷入了安眠。
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后,一直闭目养神的伊芙琳娜坐起身望了她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也跟着睡去了。
太阳慢慢爬上东方的天空,将最圣洁的光辉洒满澄澈的天空与地面上的众生。远方的城市开始喧嚣,而夜裔们却陷入沉寂,直到太阳又走过一个轮回,敛起最后一缕夕阳的红光,再次坠入深深的夜幕。
先醒来的是伊芙琳娜,她第一次痛恨自己睡得太少——睡梦中她久违地见到了母亲的脸,那本该被岁月冲刷模糊的脸,比艾琳更细长些的绿眼睛温和地注视着自己,英气的眉毛弯得像月牙,玫瑰般的唇轻轻一抿就像是在微笑。
她把重新变回孩子的伊芙琳娜抱在怀里,母亲的怀抱总是很温暖,那是独属于人类的温度。她喜欢母亲身上太阳的味道,喜欢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撒娇,听她给自己讲童话故事……
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伊芙琳娜叹了口气,这两天她总是叹气,变得跟希拉一样。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又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仪容,然后才去叫艾琳。
然而她刚靠近,艾琳就猛地睁开了眼,凌冽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杀气,像是某种动物的本能,她万分戒备地盯了伊芙琳娜,好一会儿后才放松下来。
“要吃点东西吗?因为有我在,所以夏尔他们会准备人类的食物。”伊芙琳娜耸了耸肩,顺势问道。
“不了,我先去看看安柏。”艾琳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了床,第一时间就要去看安柏。
伊芙琳娜瞥了眼床铺,看上去不算很乱,于是说:“行吧,我陪你去,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艾琳没有回答,伊芙琳娜就当她默认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拉着她洗漱完,又让她整理了衣装,才一起出了门。
走廊里已经有来往的血族,他们脚步匆匆,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工作。艾琳跟着伊芙琳娜下楼,径直走向安柏的房间。
“等一下。”距离目的地只剩三米走廊的距离时,前面伊芙琳娜停下脚步,面色凝重地望着前方,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这条长廊里,这在血族的城堡里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血腥味里夹杂的腐烂气味。
伊芙琳娜刚想让艾琳留在原地,但后者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她直接冲了上去,一把推开了安柏的房门。
“艾琳!别看!”
伊芙琳娜匆忙喊道,声音吸引了隔壁的刚醒来的奥博,然而一切都晚了,她看见艾琳的背影踉跄了一下,双腿似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轻轻一晃就跪在了地上。
“怎么了?”
一阵仓促的脚步靠近,满脸焦急的奥博喊着安柏的名字,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艾琳身边,急匆匆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和艾琳一样,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而后跌倒在地,嘴里还念着:“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不对……不应该这样的……”
此时,屋里的风把房门吹开,伊芙琳娜也看见了屋内的场景——窗户敞开着,晚风卷起深色的窗帘,在月光下向地面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在月光照耀不到的黑暗中,那名少女静静地躺在床上,胸口直直插着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喷涌而出的鲜血浸透了衣衫,也染黑了洁白的被褥。血液和尸体腐烂的气味冲入鼻腔,也许此刻已有蛆虫在伤口滋生,但伊芙琳娜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想象这一幕。
此刻有巨大的悲伤如洪水般向她倾泻而来,虽然她并不认识那位名叫安柏的少女,光是身前二人此刻孕育的绝望便足以让她心生悲戚。
可是总得有人不被情绪裹挟做点正事,于是她叹息着走进房间,来到床边。
无须质疑,少女死于自戕。银光锃亮的匕首精准地刺在她的心口,手背上沾着溅出血液,无比安详地交叠在腹部。她的面容没有因痛苦而扭曲,表情很恬淡,仿佛只是沉入了梦乡。
床边的柜子上安静地躺着一张信纸,浓墨色的字迹在纯白的纸张上黑得发苦,歪歪扭扭的笔画却不妨碍阅读,伊芙琳娜只扫了一眼便忍不住又发出一声叹息。
她拿起信纸走到门口,蹲下身递给艾琳,后者并没有接,但那行醒目的遗言已无比清晰地映入二人的眼睛,宛如烫红的烙铁般在两人心上烙下一个刻印。
“能和你们告别我很开心,我想作为一个人类死去。”
“她还没有适应新的血液,没凝结出血源,转化自然也没有完成,目前还算是半个人类,死后尸体仍能留存而非慢慢化成灰烬便是证明。”伊芙琳娜此刻的解说显得冰冷又残酷,她叹气,以一种悲悯的口吻继续说,“和她有类似想法的人在血族里也有,但能如此坦然面对死亡的,至少我是第一次看见,还没完全转化的半血族虽然虚弱,但也很难像人类那样轻易死去,所有对人类来说干脆利落的死法都会被拉长痛苦。”
奥博最先回过神,他从伊芙琳娜手中接过那页遗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一踉跄地走到安柏床边,目光从她没有生气的苍白脸庞移到胸口那柄宛如圣裁的匕首,盯了很久很久。
他一直在做错误的决定,是他促使安柏走向了这个结局,甚至连这把匕首都是他遗留给她的凶器。
他错了,错得离谱,他该谢罪,但需要他谢罪的人已经死去,没有人能赦免他。
而艾琳始终没有反应,她呆呆地坐在地上,面朝着安柏的方向,神情呆滞,目光涣散,仿佛失去了灵魂。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她不能一直就这样放在这里。”伊芙琳娜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叹气,即便她已尽力用相对柔和的语气询问两人的意见,但这样的问题于此刻的二人而言实在过于冒犯,以至于艾琳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如刺刀般钉在她身上。
“此刻整理仪容安葬,她还能姑且作为人走完最后一程,再放几天,我不确定她的尸体是会继续腐烂还是像吸血鬼那样沙化。”即便两人的眼神不再友善,甚至可以说充满敌意,伊芙琳娜依旧面不改色地阐述并不动听的事实,语气又放缓了许多。
“她说她想作为人死去……”艾琳喃喃着安柏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双手掩住脸庞,也掩盖了那张脸上凝结的绝望。明明没有一滴眼泪落下,可伊芙琳娜还是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深沉的哀伤。
“整理仪容然后安葬,或是继续停放在这里,直到你们想好了怎么告别,但这过程中可能有意外,还可能生是非。”她并非有意引导他们去做某个选择,只是事实如此,她希望他们倾向于更理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