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话外似是在说他孙悟空更要比她熟悉潮音洞。
朠付以一笑,假装听不到猴子说话。
又走上几步,谁料这时又蹦出一个悟心出来。只看她眉宇间不藏一丝一毫的傲气,任谁也无法想象到不久前,她还拘泥在可能虚假的记忆中。
悟心朝孙悟空点头,当作打招呼。随后站在少年的右侧,直接问道:“你那时候说,记忆可以是假的。我要是想从半真半假的回忆里寻求我想要的真相,我要作什么?”
“其实这个时候,最好的方法便是什么都不去想,”少年朠与那两位师哥师妹挤在一条道上行走,颇为局促了些,于是往前多迈半步,领先孙悟空二人,才继续说,“你越着急,想到的记忆碎片可能增多,一定程度上可以协助你完事。但更多的,会干扰你。”
“除非······”朠顿了顿,抬出掌心的纸本,翻到对应页,举过去给悟心看,“···除非你能够掌握时间,回到过去。”
孙大圣好奇地伸长脖子,赫然发现那页纸上画着熟悉的时间流速剧增的法阵。不过在少年的润笔下,法阵愈加精密而格外深奥。
不待他多看几眼,少年朠光速阖上纸本。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孙大圣忍不住同人呛声,“你防贼呐?”
朠睨眼道:“你不是瞧不上我的阵法么,再说了往后有的是时间给你看,气性不要这般大。”
说着,她满载兴致地朝外走去,丢下被言论“气性大”的孙悟空。悟心连忙跟上去,她也朝她那名义上的大师哥多看几眼,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发什么误会。
孙悟空倒是无话可说,暗自翻了个白眼后,巧步上前去。
三人行至紫竹林中央八角临花亭,偶见观音座下惠岸行者禀报公事。便隔着分寸的远近,等木吒述职。
可孙悟空与悟心是何等的人物,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一个誉为西海龙族明珠,即便站在远处,依稀能听见个大概。
朠则是注视着木吒的唇齿张合,分辨他在说些关于车迟国之事。
什么三妖、偃甲技巧、投靠类类,朠不明白前因后果,当作耳边风,一吹就散。她自觉再看下去便不礼貌了,便转头对悟心道:“其实···你的记忆是有办法恢复的,但估计难行。”
悟心回过神,看向朠,“什么法子?”
“顺其自然就好。”少年极为自然地说着口水话,教悟心一脸懵懵。
“呵呵,悟心师妹,这小子诚心拿你作消遣。”
悟心本想接着追问,这下倒好孙悟空插了一嘴话,令本就混乱的二人谈话瞬间升级成三人的相互对骂。
格外为孙悟空与朠二者的拌嘴。眼看着二人争吵愈演愈烈,这边的动静引起亭内观音菩萨的注意,只见他抬手阻止木吒的述职,令木吒随后再来汇报,才对亭外三人无奈说话,“孙悟空、朠,你们在吵什么?”
朠抬眼剜去,说:“没什么啊,一点口角不影响的。”
她走上前来,将备用的拓本递给观音大士,“这些天我将我毕生所学都写下来,供你们参考。至于鬼火使用,属于个人体质问题,大抵只有我可以使用···不过,这套体术操能帮助修行者调息修气,尽可能的让人的体质最大程度上接近‘天’,从而帮助你们接触怨念而不受其干扰。”
观音大士问:“天?”
朠点头,手指向孙悟空,说:“拿孙悟空作例子,他是天生地造的灵猴,极为纯粹,是‘天’的造物。”
观音大士沉思而后道:“······朠你想说的是‘道’,我们每个人都是道的产物,素以修气调性为修行基本,怎···”
“我说过,怨念来自于心,天道之下纯粹人很少,”少年打断观音大士的话,“怨念几乎无法消除,有心人便又怨念出。与其顾虑幕后黑手,不如直接铲除那些能够催化怨念为其所用之人······”
孙悟空一边倒,“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办法。”
猴子凝视着一身素白的观音大士,似乎从很早开始,他这发起西游取经的上司就说过要解决此等事。怎想都过了四五载,好像还在原地打转。
接收到孙悟空不客气的目光,观音大士面色沉沉,稍稍颔首,表示自己知晓。
随即,少年翻开纸本,快速翻页至关于时间流速法阵那页,继续道:“我有个大致想法,但在实施前,大士的提议我采纳了。”
观音大士言简意赅,只说一句“好”。
孙悟空和悟心二人听了脑海云雾缭绕,再看朠又说起话来。
“这个阵法有它的名字,但是它翻译过来非常麻烦,我索性叫它时间流速法阵。理论上,启动法阵可以加速时间流动,甚至掌握时间流动的方向。流动时,周围会产生能量波,再而撕裂空间,扭转过去、现实和未来。法阵中的人就此穿梭于不同时间内,以达到他的目的。”
朠介绍到这步时,内心某个疑惑如蛰虫惊春般破土而出:如果理论成立,实践成功。伽蓝不是想要召唤她,也不是原来的师珏,却是那位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存在与否的第二世?
这个第二世同伽蓝有因缘,所以在悟心的回忆里,伽蓝旧影见到她的一瞬间,喊她为“殿下”。
少年想到此处,话头不由停顿下来,神思飞向远方。她愣神之际,在场三人各自有思量。最为愤愤者乃属孙悟空,听见这般危险的实验,心里念着他傻徒弟师珏的身体。观音大士与悟心却又露出一副跃跃欲试模样。
“只是这个阵法我是第一次使用,在原来的宇宙里,它是我老师的研究成果···不要用这眼神看着我,孙悟空,”少年回过神,指出猴子眼中的轻慢,“末法时代灵气枯竭,以老师和我的资产还不足以承担一笔高昂的科研实验费用,何况时间这种抽象的、虚幻的物什,尝试桎梏与手,谁知亦反被桎梏。”
孙大圣坐不住,想要呵斥朠的提议,怎料观音大士先开口:“你有几成把握,朠?”
少年望向在座的三位,尤其是那浑身炸金毛的猴子,认真道:“准备的好,也许有八成;准备的不好,以我消失来画上句号,对师珏没有任何伤害。”
闻言者,惟有悟心独自皱眉,水蓝色的龙眸眸光明灭不定。
孙悟空:“······”
孙悟空:“换个法子罢,虽然你这人说话难听,老孙时时被你气得心口疼,再怎么说老孙见不得用牺牲别人的坏点子,来换老孙徒儿。你那边的家里人听了,也不会答应你剑走偏锋。”
少年顿感麻烦,求助的目光放在观音大士身上。再者听见孙悟空的话,心里仿佛被针扎般难受。
观音菩萨说:“孙悟空你自己也说了,朠的家人在那一重世界等她。何况有八成把握,我等准备好了所需,又有何惧畏。”
他转而对朠道:“这样,这五日潮音洞会备好一切资源珍宝,只待你开启,如何?”
自有上司牵头作保,他这个协助唐僧取经的“下属”也无话可说。只见少年面色如常,微微点头。孙大圣估摸着做点什么时,手早就搭在少年腕间。
朠一脸迷茫地望向孙猴子,谁曾想猴子拉她跳上筋斗云头,丢下一句“菩萨我带走朠了”,便潇洒地翻个跟斗,一跃跨千里般离去。
或是上次搭人的惨痛教训,孙大圣控制着行速,一刻钟内从南海飞至东海。
他攥紧少年过分纤瘦的腕骨,从云头跳下来,一股劲儿朝花果山巅奔去。路上孙悟空另一只单手打下碍事的树枝,头顶星肩披月地推赶着少年朠朝一个方向前进。
直至他二人拉扯间驻足与山巅上,猴子大手一挥,原本雾蒙蒙的夜幕上闪烁群星,亦有冷流划过,而山巅俯视下,万物匍匐卧扑于面前。瑶花异草点缀其中,与粼粼月色共舞。
再远一点,汪洋大浪卷堆推,潮涌泛银丛鱼飞。夜枭怪鸣,彩凤对吟。芝兰玉树,寿鹿仙狐,比比皆是。
朠的半边身子都僵住了,她简直头皮都在发麻,忍不住瞪大眼睛,贪婪地看着这些景物。
孙大圣得意道:“哼哼,老孙出世前最喜欢的风景,如今带你来看看。免得你说老孙只会讲大话!”
他盘腿坐在崖边,衣带临风飞动,月色下一张猴脸格外温柔。
少年顺势坐在他身侧,臂膀碰着臂膀,她冷不丁问道:“你为什么要收师珏为学生?”
谈到这话题,孙悟空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与师珏如何相识、如何相熟。讲到一半,猴子倏然瞥了眼身旁抱腿坐着的朠,不知为何他竟在少年身上见到了久违的鬼气。
而少年感受到猴子的视线,歪头看向他。
孙悟空正了正神色,“谢谢你,愿意教师珏本领。”
他难得这样面对面感谢一个人,坚守大圣的威名,移开了视线。
而落在朠眼里,听着孙悟空如数珍宝般叙述他们的相遇相知,有些嫉妒师珏能有亲人陪伴。
是啊,为什么不能让眼前的这只猴子记住自己呢?她真的甘愿为一个自己都不清楚不认识的来世奉献?
不,她不愿意就这么消失,至少要教孙悟空看见日出时想起她,看见别人亲吻时想起她。
她理当是独一无二的捉鬼师朠。
“孙悟空!你要记住我,无论到了哪里,你都要记得我是来自异世SHS的捉鬼师。”朠大声呼唤着并肩排排坐的同伙,煌煌日光乍然现世,第一缕光轻巧落在他二人之肩臂。不待猴子有所反应,少年早已揝住他孙大圣的衣摆,奋力上前吻去。
而朠感受着唇下那猴子的僵硬,心中那股雀跃越发昭然,她甚至能察觉至二人唇齿间濡湿的呼吸流动。
她从未亲吻过任何生灵,哪怕对面是只猴子。
陡然时刻,她的肩被人用力推促拨开,而她本人无碍。朠抬眼去看对面茫然转而气急的孙悟空,纁色的光线扫过对方的面颊,显得他尤为可爱。
少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道:“天亮了你可以滚了,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