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日过去已有半月之久,孙悟空睁着硕大一对金瞳,盯上跟前行走的姜好背影。
单薄、削痩,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
不过她身上有一处非常显眼,那便是姜好发间的红绸带。
孙大圣忍不住眯眼,分辨那根鲜艳如血滴的红绸带究竟是不是哪吒的法器,就被同行的猪悟能轻轻肘击。
只看猪悟能忽闪着含情脉脉的眼眸,英俊的面庞上流露些匪夷所思,用一种看待负心人的目光打量着他。很快,猪悟能转移视线,望着与龙马形态的悟心并肩的姜好。
“嘶——猴哥你说,菩萨怎的将姜好女菩萨往咱们队里塞······瞧她用的衣服首饰哪件不是稀世珍宝,还跟哪吒有不小的交情···啧啧啧,老猪魅力果真无敌!”原本还在探究姜好目的的猪悟能转念一想,自夸自卖起来了。
这不怪他猪悟能多想,打从姜好半路插队进去,唐玄奘师徒四人中惟有排行第二的老猪得到姜好的青睐。
一路走来苦燥甚多,这时姜好如同半个解语花,围绕在猪悟能身边嘘寒问暖。
可惜只有零星几点的肢体接触,每当他想再近一步时,姜好又化身成泥鳅,溜得飞快。
孙悟空闻言便是反手一掌拍开他二师弟,囔囔着“去休去休”,而猪悟能也不甘示弱,想着回击身旁这位横行霸道的赖皮猴。可当真对上那双金色灿灿的眸子,那点心思顿然作飞风消散。
而作为孙悟空、猪悟能两哥弟讨论的中心人物姜好自然能感受到背后两束灼热的目光。
她顾不上耳边系统的教诲,放缓步子,慢慢挪到孙悟空身侧,扬起笑颜问道:“大圣,您是有什么事么?”
此刻猪悟能被孙悟空赶走,他孤身一猴走在队伍末尾,连沙悟净都扛着行囊逃离这片低压地。林中云翳暗淡,倏然间晓风狂作,压弯了枝桠,教光斑漏下来,落在少年发墨的红绸上。
过了许久,孙悟空低着头凝视着这束斑驳的光点,久得姜好也想要逃离。便听孙大圣别扭问道:“······你觉得···朠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好:“!!!???”
她迟疑一顿,偷瞄孙悟空一眼,道:“···这个···那个···我···”
孙大圣了当道:“你能去西游取经少不了她的一份功劳。”
姜好闻言,低头搓了搓手指,思量半息之久,“我觉得她是个好人,当然我也很感谢朠的!”
说罢,逃也似的滚到猪悟能身边。
孙悟空:“·········”
他抬头见天色不佳,两三步赶到唐玄奘身旁,道:“师父,看这天要落雨,恰逢不远有厢人家可以借宿,不如明日再启程罢!”
龙马背上的唐玄奘略带讶意,可又回头看其他几人皆是疲倦不堪之色,道:“好。”
走走停停见五里外果然有户人家,蓑草庐帽顶几枝枯藤,尤其萧萧瑟瑟。唐玄奘正想开口派人去问,便有人从庐屋走出。那人应当是一家之主,生得精壮黝黑,扛起一把四齿钉钯就要往外去。
猪悟能连忙上前道:“老兄好,这都要下滂沱大雨了怎的要出去?”
精壮汉子看向突然出现的猪悟能,看他器宇轩昂模样,又看不远有几人观望走来,问道:“您是?”
猪悟能双手合十,回道:“阿弥陀佛,我与师父师哥一路从东土大唐来此,见天色欲晚是要下大雨,本来告宿一宵。”
精壮汉子有样学样,放好钉钯,双手合十回复说:“阿弥陀佛,师傅好,当然可以。内子便是信佛,快快请进!”
说罢朝庐屋喊了声,不久一个年轻妇人从屋中走出,一眼望见缓缓走来的唐玄奘等人,虔诚地低下头,小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双方进行一番交流后,以妇人迎唐玄奘进屋为结果,欢欢喜喜的款待来客。
孙悟空见师父唐玄奘这处有了着落,对猪悟能耳语道自己要去南海一趟,天亮前必将回来,教他们照顾好师父云云。
说着,从耳后扒下几根猴毛,塞进唐玄奘手心,一溜烟儿不见踪迹。
唐玄奘忙不迭追了几步,话到口头却又说不出,而一边化回人形的悟心若有所思,也追逐孙悟空冲至云霄处,没了着落。
猪悟能将人扶回庐屋,安慰道:“师父莫怕,有老猪和沙师弟,定保师父无虞安稳。”
于是这厢孙悟空、悟心二人临时出走,那厢南海普陀山上,朠正坐在观音大士御用的公务蒲团椅,熟练地使着一支毛笔在纸本上涂涂画画。
她瞥眼石桌上供奉的香烟,不断朝她这边挥发烟气,用笔杆头戳开那壶香烟,又往左手边的油烛台里倒了些新油。
做完这些,朠垂眸看向笔下的纸本,上述了不少来自异世的禁术。此外,她还多抽出一叠宣纸,完整画下一套修身练气的体术操。
手中持笔不停,脑海里却浮现起第二日的场景:
她逮住孙悟空问了几个问题,无不例外是关于朠初醒时身上、身外的各类细节。
孙悟空说他最后见到昏睡的师珏时,其人底下有阵法,与之前平顶山地下石塘中的加速时间流速的法阵一致。说着,孙大圣拾棍于沙地上涂画。
即使孙悟空画得简陋,朠还是一眼认出来并确定,那加速时间流速的法阵不属于西游世界。
因为这个法阵是她的老师姬巧耗尽一生才推求出来的公式与图示。按理来说,它正躺在SHS的图书档案室里吃灰。
念及此处,朠重新在一摞新纸中抽取一份,撕开一角,提笔写下一句话。
“昨日之我,今日之我,来日之我。在?不在?”
与之不同的是,朠用毛笔完整撰写下孙悟空、猪悟能那日送往观音大士的那份纸上内容。换成了更普用的楷书,而非那短小圆润、内有不少空隙的外语文字。
能写出这样的文字,除她别无第二人选。
只是一开始她不理解自己第一次来到西游世界,怎么会留下这番话?!
经了半个月的迟疑,最初那种怪异却熟悉的感觉和猜测纷纷涌上心头。为何她可以感受到师珏的切身之痛,因师珏的迷惘而短暂失去方向过?仅仅是她暂居师珏的身体来说明原因,那过于浅显。
她们二者思维、说话、处事大相径庭,教人一眼看去去却有同一个人的错觉。且朠自己也知晓,除非原世界的她死亡,她的灵魂才会脱离躯体。
也就不存在灵魂飘过重重宇宙、穿越时间,跳跃至另一个世界,夺走他人的意识和身躯。
“······可是,我是什么时候死亡的呢?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朠扪心敛眉,不太愿意面对早已确凿的事实,“···再者,唤醒拥有捉鬼师记忆的我,目的是什么?”
朠的指尖挪至小像上,那是她闲暇无事时随手涂鸦的伽蓝小像。
“那个法阵···是我教你的?”她目光炯炯,指尖清扫小像表面的纸屑,“好像没有人告诉我,关于你的故事···被打作乱贼的你······”
倏而一阵风从门前吹进来,险些将桌上油灯吹灭。
朠下意识将小像收进纸本中,起身护住跳动的灯苗,再抬眼看去,就见一只猴子单手叉腰堵住门,来势汹汹。
“老孙想这个问题想了久久不敢忘怀,在来的路上千思万想,最后的结论都指向一个结果,”孙大圣从耳中掏出金箍棒,呼吸时棍子变化比铁柱还粗,“你这小子心思歹毒,竟敢挑唆老孙同师珏的关系!”
在听到这份答案后,朠的头部经脉开始抽动,隐隐教她难下。
缘是那日修整后,朠最后问了一个教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你会是一个好老师吗?”
令那时候的孙悟空大吃一惊,似乎未能料想朠能产生误会,而且是这种极其侮辱他齐天大圣美誉的误会。于是乎,猴子一气之下便径直带走旧伤未愈的悟心。
现下她稍显正色,想先解释一通,谁料面前泼皮猴子巧身翻上跟前,一脸嬉笑模样,与方初见那咄咄逼人之样式搭不上边际。
孙悟空抽走朠手上的纸本,问道:“刚才见你小心护住这纸本,莫不成有秘密在上面?”说罢就要阅览一二。
少年不急抢夺回纸本,反是幽幽开口:“这书是留给我未来的学生,你今天打开看了,我只好默认你是我的学生喽。”
孙大圣抬眸瞅了一眼朠,合掌大开纸本,囫囵读了个遍后,随手将纸本丢入少年怀中。嘴硬道:“呵,不过如此。不及老孙所学的功夫!”
朠也不恼猴子,她收敛起独处时的心慌意乱,一双慈悲目目意轻浅,宛若燕掠池水惊涟漪,挠得孙悟空不得不眯起金瞳俯视面前这个人。
只看少年一身荣光,大抵是受观音菩萨底下信徒供奉香火熏陶所致,驱逐了原本的森森谲然鬼气。再看少年神情无畏,乍一眼去瞧,仿佛师珏醒来,好好站在他的跟前。
一瞬间,孙悟空脑海里又升起那荒唐的猜测:万一她们本就是一体?
此想法经不过推测便被孙大圣自己否决了,只怕让徒弟师珏知晓这事,傻徒弟只会默默记下他这个师父当得不好的一面。
他孙悟空可是齐天大圣美猴王,素来在师珏面前是个完美无瑕的好好师父。
孙大圣还在这处杵着,内心进行天人交战。少年瞟了眼孙猴子,拿起桌上剩下的纸张和备用拓本,打算绕过孙猴子去找观音大士。
没走上几步,左边窜出一个孙悟空来。朠看过去,孙悟空面上不显方才的纠结,昂首挺胸地同她介绍目前观音大士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