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忘归楼中又住了几日，转眼间来到四月中旬，受伤的已大好。几场绵亘的新雨后，青州杂花谢尽，胡杨木生发出油亮亮的小叶，为黄沙之上添上一抹绿意。

千面姬和张晚晚轮换着，在宁府外守了许久，都未等来闻风刺客动手。三家变得平静，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雨。

这一日，张晚晚和林枫正在二楼雅间对坐饮茶吃小食，却听见忘归楼中一阵吵嚷之声。两人极为默契地开窗留出条缝隙，朝人群中看去。

“小娘子长得娇美，做菜也很合老朽的胃口。五百两，跟我回府上如何？”

说话的是个六旬老商客，锦缎包裹着肥硕身躯，眼中布满精明的光。他放肆地上下打量月娘，像在看春日里最清新可口的笋尖，迫不及待要吞入腹中品尝。

“胡老板，月厨娘先前就已回绝过你一次了。你怎么还不死心？”列座之中，有个着深蓝锦褂的中年女商，见掌柜袖手旁观，月娘一脸为难，仗义执言道。

听得此言，张晚晚在心中思忖：先前刘晋为月娘解围驱赶的，约莫就是这个老淫商。她按捺着出手的冲动，继续听着。

“休得胡言！古语有云，‘十八新娘八十郎，一树梨花压海棠。’老朽我才过完六十大寿，老当益壮，聘个娇妾回府，有何不可？”

女商执茶盏的手顿住，像是被这等污言秽语恶心到。做女商行走四方，这把年纪了什么人没见过。她只怔愣了短短一瞬，眼中的惊诧便被烧旺的怒火代替，立时拍桌而起，指天对骂：

“你这老杀才、老花贼好生不要脸！也不照照镜子，就你那肥头大耳，白发都没几根的色样儿，哪家好姑娘能看得上你！”

“劝你趁早收了色心，明日下地狱，阎王还能少判你几年！”

青州商客来自四海八方，除去长袖善舞的，也有如女商这般威势加身，出言重如雷霆的。

老商客是个混不吝的，听得此言，脸色神色一丝不改，仰面自骄道：“青州姚家玉石十之有三，皆由我胡家担起买卖之责。姚家一日不败，我胡家就是这青州城的半边天！”

此言一出，月娘单薄的身躯一颤，脸色变得愈加苍白。

“不过三成，就敢来此处撒野！”女商丝毫不怵，“我风家才与宁家签了契书，宁公子可是给了四成的玉料！”她掷地有声道，“今日这月姑娘，老身是护定了！”

“两千两，跟我回府！”老商客攥起月娘的手臂，逼视她的眼睛。

“老淫棍放开！”月娘不过想在忘归楼中安稳度日，却一再被扰。往事齐齐涌上心头，怒意再难压制。她一口狠咬在老商客虎口间，转头响亮地“呸”出口浊血。

“骂得好！呸得妙！”女商柳眉倒竖，叉腰赞道。

“不识抬举的贱人！”老商客痛呼出声，纳妾不成恼羞成怒，抬手就要甩出个巴掌。

月娘狠狠闭上了眼睛。

张晚晚手中的花生正欲弹出相救，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月娘身前。

“从今日起，姚家与胡家解契。”姚玉在姚府深思多日，终于决定来这忘归楼走一遭，却见念了多年的小妹受人欺负，蓦地怒发冲冠。

月娘小心睁眼，缓缓抬起头，难以置信地唤了声：“玉哥哥……”

姚玉没有唤她的真名，只是伸手，在身后之人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姚玉，姚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玉雕师做主？”乍见姚玉，老商客便目光闪烁，却还是羞恼于被人当众下了面子，强撑道，“姚家今岁猜石失利，可还没缓过这口气！”

“那便不劳胡老板操心了。”姚玉一身青蓝长衫立在众商之中，出言温和却坚决。

“老朽这就去姚府，找姚老爷讨个说法！”老商客面色阴狠，目光先后剜过月娘和姚玉，拂袖带怒出了门。

姚玉这才转过身，折起右膝，平视眼前泪光涟涟的女子，柔声问道：“小妹可还好？”

月娘紧紧咬着唇，琉璃玉石一般晶莹的泪珠如雨滚落。

姚玉温和地看着月娘，直到她所有的情绪都已平复。这才抬起头，在忘归楼二楼雅间扫视一圈，最后望向窗边的林枫。

张晚晚顺着姚玉的视线蹙眉一看，才发现，那块许久没有出现的碧玉珏，被林枫系了根红线挂在身前，正发出剔透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