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霁安第一次说“以后不用等朕”,是在一个并不算晚的傍晚。
他进门时,叶绾绾趴在桌边睡着了。
灶上温着一锅汤,盖子被热气顶得偶尔轻响。桌边摆着两只碗,筷子还没拿出来。檐下风不大,那盏转角灯早早点亮,光从门外斜斜落进来。
容霁安脚步一顿。
小满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她等了多久?”他压低声音。
小满也把声音放轻:“没多久。”
“为何不叫她先用膳?”
“主子用过了。”
容霁安看向桌上的两只碗。
小满解释:“那是晚些喝汤用的。主子午后没睡好,方才说坐一会儿,谁知就睡着了。”
话音刚落,叶绾绾动了动。
她趴得手臂发麻,抬头时眼神还有些茫然。看见容霁安站在门边,她眨了两下眼,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发髻。
还好,没有睡歪。
“来了?”她嗓音带着刚醒的软,“汤正好。”
容霁安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又有些发沉。
他走到桌边坐下:“以后不用等朕。”
叶绾绾还没完全清醒:“我没等。”
“困了便去睡。”
“我只是打了个盹。”
“灯也不必一直留着。”
叶绾绾终于醒透了。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灶上的汤,慢慢坐直:“陛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容霁安没说话。
叶绾绾先把自己睡麻的手臂揉开,然后站起来揭锅。汤是白萝卜虾皮汤,清清淡淡,里头还放了几只豆腐丸子。她盛出一碗,放到容霁安面前,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
“我酉时就吃过饭了。”她说,“这锅汤本来要留到明早。你若来,就先喝;你不来,明日下面。”
容霁安垂眼看汤。
“那两只碗呢?”
“我想喝一碗。”
“另一只?”
“你常来,摆顺手了。”
这个理由已经用过许多次,如今说出来,叶绾绾自己也觉得没有多少遮掩的力气。
她索性在对面坐下:“我不会饿着等你。”
容霁安抬头。
叶绾绾捧起汤碗,吹开表面的热气:“饿着容易胃疼,也容易生气。我若从酉时饿到亥时,你来的时候大概只能吃我脾气。”
容霁安被她说得一怔,随即笑了一声。
“所以我先吃。”她继续道,“困了也会睡。灯点到睡前,是因为厨房本来就要留灯,夜里收东西方便。”
“只是方便?”
叶绾绾喝了一口汤。
虾皮的鲜味很轻,白萝卜煮得软。她盯着碗里浮起的一点葱花,安静片刻,才道:“也不是。”
容霁安等着。
“你来了,热汤刚好。”她说。
这句话没有昨夜那盏灯直白,却比任何解释都更清楚。
她并非守着门、空着胃、熬着眼睛等一个人。她只是照常把自己的日子过完,饭按时吃,觉照常睡,汤若有余便温在灶上。而容霁安来了,便正好有一碗。
不是牺牲,也不是讨好。
只是她的生活里,已经自然多出一只碗的位置。
容霁安端起汤,慢慢喝了一口:“很好。”
“当然好。”叶绾绾道,“我尝过。”
“朕说的不是汤。”
叶绾绾动作顿了一下。
容霁安看着她,没有继续说。再多一句,便会把这份刚刚好的默契推得太明白。他们都不是喜欢把心意摆在桌上翻来覆去的人,能坐在这里喝同一锅汤,已经比许多话实在。
叶绾绾也没有追问,只把豆腐丸子夹开,看里头熟透没有。
“那陛下以后若不来,要不要让人传话?”小满在旁边试探着问。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小满立刻低头:“奴婢只是怕饭做多。”
林德海在门外听到这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叶才人,陛下今日其实传过话。”
叶绾绾看了一眼:“我收到了。”
容霁安问:“那张写着戌时前来的?”
“嗯。”
“放在哪儿?”
叶绾绾指了指盐罐下面。
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正压在那里,露出半角。林德海走过去取出,打开后,正面是容霁安亲笔写的“戌时至”,背面却多了一串小字:豆腐、虾皮、白萝卜、灯油。
容霁安看着那张纸:“你拿朕的字记菜?”
“纸还空着一面。”叶绾绾道,“不用浪费。”
“所以你明知朕会来,还是先吃了?”
“当然。”
“为何?”
“你写戌时至,又没写戌时一定能至。”叶绾绾十分公允,“万一临时有事,我岂不是白饿?”
容霁安竟无法反驳。
他身为皇帝,每一日的时辰都可能被突如其来的事打乱。叶绾绾显然早已看明白,因而把他的亲笔传话当作“有可能来”的参考,顺手还在背面记了需要采买的东西。
林德海低着头,肩膀有一点可疑的轻颤。
容霁安把纸重新折好:“这张朕拿走。”
叶绾绾立刻道:“不行,我还没买灯油。”
“朕让人送。”
“豆腐呢?”
“也送。”
“白萝卜要脆的。”
“让你自己挑。”
叶绾绾想了想,勉强同意。他把纸收进袖中时,她又提醒:“别丢,我明日还要照着买。”
容霁安点头:“朕会让人誊一份。”
一张原本只写着时辰的纸,最后变成了半张约定、半张菜谱。谁都没觉得不合适。
小满见两人不再争,才轻声问:“那往后到底传不传?”
叶绾绾看向容霁安:“若只是来不来,不用传。若来得很晚,还想吃东西,就让人说一声。”
“说什么?”
“说饿不饿。”
容霁安挑眉。
“来不来是你的事,开不开火是我的事。”叶绾绾道,“你若不饿,半夜来了也只有茶;你若饿,我就给灶里留两块炭,煮面快。”
这个法子比写死时辰更像他们。
没有谁必须候着谁,只把真正有用的话传到。林德海当即记住,觉得往后传话大约会变成“陛下今晚七分饿”或“三分饿”,想想竟还有些荒唐。
容霁安却道:“好。若朕十分饿呢?”
叶绾绾看他一眼:“那说明午膳又没吃,先去听周云深念你。”
门外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
容霁安也笑:“朕尽量不十分饿。”
小满听得认真,又问:“若是五分饿呢?”
叶绾绾道:“哪有人这样传话?只说用没用过膳便好。”
林德海在门外连忙应是。
容霁安却若有所思:“若用过了,却没吃饱?”
“那就说想吃面。”
“若不想吃面?”
“厨房不是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