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有个舅舅,叫牧长生。
从周牧记事起,他的长生舅舅就一直在市里上班,每周回来一次,赶上周五还会顺道接自己放学。
长生舅舅长得很好看,个子也高,爱笑爱说话,周牧每次一出校门就能从一堆的家长里找到他,然后小跑着过去。
“长生舅舅。”
“慢点跑。”
像是真怕自己会摔着,牧长生总会先一步跑过来,他人其实很瘦,可两只胳膊倒是有劲,迎到周牧后一贯的摸摸头,再是举高高,如果手里还拎着东西,动作便会轻点。
牧长生每次来接周牧时都会带点什么,吃的或者玩儿的,两人一起走回家的路上就能多一份消遣。
小学离牧村大概有两里路,对一个八岁的小学生来说这个距离还算挺远的,牧长生没有车,连自行车也没有,每次回来都是坐公交,所以周牧被他接都是要走回去的。
可能是怕自己闹,所以要拿吃的玩的来哄自己,周牧是这么想的。
怎么想他便怎么说,“长生舅舅,我喜欢你来接我。”
“为什么呢?”
“因为你会带我走平常不怎么走的小路。”
长生舅舅是个务实的人,“那是为了抄近道,可不是图新鲜。”
“可我就是觉得新鲜嘛,所以长生舅舅,以后你不用特意带东西哄我的。”他指着舅舅手里的冰淇淋袋子,“而且这个很贵,要你半天工资。”
“哟,才背会乘法口决表就派上用场了。”
牧长生就是这样,在自己面前,哪怕被说中了也从不用大人的方式来反驳,或者说些让小孩子心安理得能接受的话。
至少在周牧面前一直是这样,大大方方的,各种方面。
他笑着去拆包装袋,因离市区有段路,里面都用冰袋保着温,一个多小时车程的辗转,取出来时造型就像刚打出来时一样,顶上的巧克力脆皮,点缀着细碎坚果,对于小朋友来说,在夏天没有什么是比这个还要有诱惑力的了。
“冰淇淋吃完咱们再回家。”
夏末的傍晚依旧很热,火红的太阳打在身上,才走一半路程两人就满头是汗。
牧长生把打开的冰淇淋堆进周牧怀里,并拆了纸制包装袋顶在他脑袋上,替他遮太阳,然后指着不远处正抽水的小水坝道:“走,去那儿吃。”
水坝那里有棵大树,牧长生将周牧带到树底下,然后抱着他坐在干净的泥渠上。
刚从地下抽上来灌溉农田的水冰凉清澈,周牧用手荡了荡,问道:“长生舅舅,我可以把鞋子脱了吗?”
“想玩水啊!”
周牧点头,“老师说夏天的时候要离水边远一点,尤其是大人不在身边的时候,不过现在长生舅舅在。”
牧长生笑笑看着他,“真是人小鬼大。”
不多时,一大一小的两双脚都浸到了水里。
周牧小口小口的挖着冰淇淋,吃着速度赶不上化的,牧长生见了还以为他是舍得不太快吃完,于是说,“你倒是吃快点的,一会儿全化完了,喜欢的话我下周还给你带。”
“那舅舅跟我一起吃嘛!”周牧说着,就挖了一大块递到牧长生嘴边。
牧长生没张嘴,只说,“齁甜,我不爱……”
不等牧长生说完,周牧就直接将冰淇淋怼进他的嘴里。
牧长生先是愣了愣,那副在小孩儿面前强行矗立的板正眉眼,随着冰淇淋在嘴里化开也变得柔软璀璨。
哪儿有人会不爱吃甜的。
就知道他是在骗人。
“长生舅舅,我在换牙,妈妈不让我吃太多这个。”周牧张嘴将刚冒出的门牙指给牧长生看,“所以舅舅,我吃这点就够了,剩下的你帮我吃掉好不好?”
牧长生还以为周牧不喜欢这个口味的,找补道:“下次我给你带芒果的。”
“舅舅也喜欢芒果吗?”
“还行。”
“那就芒果的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吃。”
牧长生没回他话,只是一口一口将快要化掉的冰淇淋放进嘴里。
甜食确实能让人心情变好。
刚才牧长生来接自己时,周牧远远就在一堆家长中看见他,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周牧每次见到牧长生时,视线第一时间都会被对方眉眼吸引过去,那是他长生舅舅整张脸上最为浓墨重彩的部分,开心与否,也全都在眉眼上显现。
其实周牧经常能看见牧长生不开心,尤其是在没人的时候。
一开始周牧很好奇,牧长生为什么就不能和牧晴晴一样,不开心的时候发发脾气或者骂骂人,而是要在没人的时候,静默发呆,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把自己给惹不开心了,背着人生闷气。
后面周牧对此有了一些自己的见解,他的长生舅舅有两张面孔,对外的那张漂亮体面,而那张落着灰的都是偷偷藏着。
偏偏周牧经常能看见,且每次心里都刺刺的。
牧长生大概是觉得自己年纪太小,看不懂也听不懂成年人的沮丧,所以面对自己时倒是没太多防备。
于是每当察觉到牧长生不开心,周牧就会变得聒噪。
“长生舅舅,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为什么会这么问。”
周牧伸出手指,贴在他的眉心,“这里有个小包,舅舅你每次不开心就会这样。”
牧长生侧过脸去,“是有些不开心,但不是因为被人欺负了。”
“那是因为什么?”
牧长生迎着夕阳,年轻的脸被彩霞氤氲出另一种令人不解的深沉,“因为舅舅想赚很多的钱,可是赚不到,所以就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