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穿堂而过,将王崇文手中的纸页吹响。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字,端正工整,笔锋有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进京赶考的那个清晨。
那时候的他,穿着一身旧衣裳,口袋里没剩几个铜板,所以是饿着肚子进的考场。
在见到那朱红色的宫墙时,他的眼睛发亮,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他也要和那些大人一样,站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他说的话。
时过境迁,同样的位置,他已站上去过许多次。
却再也想不起,当初站上去后要说的话了……
那日他之所以提醒晏昭雪,便是想告诉他:科举,既是寒门学子向上的路,也是世家们把控朝堂的通道。
想动他们的利益,何其难?
晏昭雪这么年轻便坐上了丞相的位置,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而他,一个垂垂老矣,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老头子。
沉浮这么多年,明哲保身,竟还是被一个后辈给说动了。
可见他心中的那团火,过去多年,仍然未熄啊。
当天夜里,王崇文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翻来覆去的整理着晏昭雪带来的那些证据,桌上的烛火添了一次又一次。
直至天明之前,他终于写好了一封奏折,细致的检查了一遍后,才安心收进了袖中。
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晏昭雪。
他虽有把握王崇文已被他说服,可最终结果如何,还是要明日才能见分晓。
他站在窗前,夜色逐渐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见天地之广阔,哀民生之多艰……”
值得歌颂的,从来不是苦难,而是历尽苦难后,仍然坚持下去的那份精神。
---
早朝的钟声在晨光中响起,百官鱼贯而入,在大殿中按品级站定。
窗外的天色还有些灰蒙蒙的,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晏昭雪站在文臣列首,垂着眼帘,面色平静。
他斜后方站着王崇文,穿着御史台的青色官袍,姿态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晏昭雪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王大人,你可一定要给力些啊!】
听到晏昭雪的心声,裴定渊目光扫视殿中人群时,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李福全站在大殿左侧,声音还未完全落下,王崇文便走了出来。
他跪在大殿中央,双手举着一封奏折。
“臣,御史中丞王崇文,有本启奏。”
殿中有人皱了皱眉,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向裴兮寂的方向。
裴兮寂面色如常,看向王崇文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也不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和自己有关举动。
王崇文伏在地上:“臣,弹劾安王裴兮寂,纵容封地恪州丁、郑两家结党营私,操纵科举,戕害无辜学子。另有命案数桩,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大殿中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后裴兮寂暴怒的声音响起。
“王崇文!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裴兮寂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他,声音又急又厉:“本王一向本分,管理封地更是从不逾矩!你哪来的证据,敢如此污蔑本王!”
王崇文没有看他,仍跪在地上,面朝龙椅的方向。
“臣已经将证据都整理好,写在奏折中了,”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的东西,“臣不仅查到了丁家在恪州私账的抄本,还有梅花书院多名学子的证言,以及柳树沟村民的联名血书。”
“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
他再次将那份厚厚的奏折双手举过头顶:“请陛下过目。”
李福全快步上前,接过奏折,转呈到裴定渊面前。
裴定渊每翻一页,目光便在上面停留一会。
他动作很慢,像是看得十分仔细。
裴兮寂面色苍白,殿中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上座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
片刻后,裴定渊合上奏折,抬头看向裴兮寂:“皇叔,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兮寂的脸色彻底变了,但他还在强撑着:“陛下,臣不知道这些所谓的证据从何而来?臣常年在京,恪州的事务一向交由丁家在打理,若丁家果真做了什么不法之事,臣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裴定渊没有接话,他朝殿外看了一眼,李福全会意,扬声传令:“带人证。”
几个人被带进了殿中,走在最前面的是张氏,她身后跟着的是宋母,两人身形依旧消瘦,但眼里却已经没有了枯槁之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
张氏跪下来,声音中毫无怯懦:“民妇张妤,夫君宋青书,原为恪州梅花书院学子。因屡次考绩第一,挡了丁、郑二家子侄的科举之路,被诬陷酗酒狎妓,逐出书院。”
“丁家派人来家中逼迫,不许我夫君离开恪州。他写了状纸想要进京告状,却被丁家的人半路拦住,当场打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手在袖子里微微发着抖。
“民妇今日上殿,不求别的,只求陛下还我夫君一个清白。”
她说完后,御史台的几名官员也逐个出列,一个接一个的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