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洵冷静下来，才注意到守在院外的甲士不见了，夏舒告诉他那些甲士是被夏珠引开，韦景恒自占领宫城之后，夏珠便跟着他住到宫里，若不是如此，夏舒也不可能进院。

雨势未歇，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元洵将夏舒带回殿中。

夏舒怕时间有限，不等他发问，就将近日朝中情况一一告知：“韦景恒和张枫控制宫城之后，抓捕关押了很多南军将士，引起朝中不满。朝中以马锐、荀臻为首的大臣本想治他们的罪，但奈何他们拿出陛下勤王血诏，一时动不得他们。马锐他们想亲自面见陛下，但韦景恒以陛下受惊需静养为由阻止，之后马锐便被刺杀。”

“之后韦景恒又放出消息，说陛下病重，同时强邀东平王入府，摆明了是要另立新君。好在王老丞相亲自出面，当着众朝臣的面说，说另立新君乃国之大事，须得太皇太后亲诏、宗正核验玉牒、百官联署，缺一不可，这才拖了下来。这几日丞相每天坚持上朝，并让王氏子弟贴身护送，防止韦景恒耍什么手段。”

“可韦景恒也是狠。他每日都弄许多琐事劳烦丞相，臣妾想是他见丞相身体虚弱，想活活耗死丞相。”

元洵默然。两个托孤之臣，夏万已经死了，王泽近年来缠绵病榻，此刻还要替他在朝堂上，用自己的老骨头替他撑腰，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太皇太后、太后还有如意呢？”他问。

“都还在。太皇太后是王氏的人，韦景恒不敢怎么样，如意这些日子都在她宫里，她是公主，韦景恒犯不上为难她。太后……受了些苦，痫症发了，韦景恒起初不肯给太后用药，但珠儿一直闹，韦景恒才同意让太医给太后医治，这几天太后的药都是珠儿亲自看着熬的，怕有人从中做手脚。”

元洵没想到一向不着调的夏珠此时竟成了庇佑夏文姜之人，说不出什么滋味，但至少局势并未坏到底。

他这才想起来问：“你怎么没被韦景恒抓到的？”

夏舒顿了一下道：“韦景恒以为我在椒房殿，但那夜我已经搬到临池观。他们扑了个空，有卫士趁机给杨琬报信，我们便躲入密道之中，等局面稳定，才扮作普通宫女，在各宫走动，打探消息，珠儿也是这样遇见的。”

她自袖中取出一个香囊，倒出一个蜡丸，轻轻捏碎之后，取出里面的信笺，递给元洵：“珠儿虽想保夏氏，但定想不到亲自盯着煎药的细处。我询问几句，她便告诉我是有人在被背后指点，那个人还让她找机会将这封信送给你。

元洵展开信笺，信上字迹疏朗中透着锋芒、秀挺凌厉中又多了些开阔，有几分熟悉。元洵心中疑惑，一字一句读起来。

“林乘风未死，只是负伤，夏侯荡等人已突出张枫围困，二人皆待君命。韦景恒之所以能设下如此布局，是因为暗中勾连了长安句黎细作。他们计划于三日后前殿召百官议事，迎东平王登基。君若想翻身，应抓住那日，当众现身，揭穿韦景恒、张枫阴谋，斩杀二人，北军之乱自解。北军定，则句黎细作可擒。”

内容简短，却字字珠玑，元洵看了两遍，林乘风夏侯荡没死这几个字，他盯了很久。他提拔的人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只要活着，他们就能翻盘。

而写这封信的人，连方案都替他定好了，元洵想到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长安？

“这方法虽好，”夏舒已经凑过来，将信读完，“可是陛下周围都是韦景恒的人，怎么出得去？”

元洵瞧着她探过来的脑袋，湿漉漉的，心道真是急性子。没让她看她都敢看，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笑意：“那一天韦景恒定然忙着另立新君之事，殿中的看管必然没有平时那么严密，到时候我想个法子闹起来，你让给杨琬报信的卫士在殿外接应我，最好能多几个人，不行的话，带健壮一点的内侍宫人也行，我扮作卫士的样子潜入前殿。”

“好。”

夏舒一口应下，又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递给元洵。元洵接过，见这把匕首和之前林乘风给他的那把很像，但他的那把已经被韦景恒收走，心中一动：“这是哪里来的？”

夏舒道：“……是李如法送到夏府的，夏鼎让珠儿送进宫，陛下拿着防身。”

也就是说夏鼎还活着。

元洵有些奇怪，这个表哥这几年荒唐度日，天天醉酒不管事，怎么从韦景恒手底下逃脱的？要知道韦景恒可是连夏万说杀就杀，怎么会放过他？难道是韦景恒杀夏万那天他假装醉死躲过了？

他抬眼看夏舒，夏舒面色平静。他想眼下时间紧迫，又怕触到夏舒伤心事，便没有多问，拉着她手安慰道：“舅舅的葬礼规格按照最高的来，陪葬先帝的肃陵，最里面的位子一直给他留着，你哥哥之后也擢为九卿。”

夏舒闻言，抬头瞧他，突然道：“陛下，大将军是战死的。”

“你说什么？舅舅不是被毒酒——”

“宫中这么大动静，大将军怎么可能不知道？韦景恒假传圣旨，大将军当时就看出来了。他带着夏鼎，还有数十名夏府的家丁，与韦景恒的人奋战，一路杀到张枫临时驻扎的大营。营中不乏以前跟随他的人，他说动不少，让南北军不要自相残杀。他几乎就要擒住张枫，只可惜有人暗中射毒箭，大将军是中了毒才……”她顿了一会儿，反握住元洵的手，语气坚定，“大将军他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夏氏永远站在陛下这一边，陛下也不可轻言放弃。”

殿中很静，雨在外头，也渐渐小了。

元洵曾以为夏万是带着不甘和怨恨走的，一个征战数十年的大将军，被轻飘飘一杯毒酒送走。原来都不是。

他什么都看穿了，且没有束手就擒，相反他战到了最后一刻，为了他。

那个在上林苑把虎皮披到他肩上，说着“大将军在一日便护太子一日”的人，用他的死完成了他的诺言。

元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澄明。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再也不会轻言放弃。”

夏舒回握住元洵的手。

两人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夏珠的嚷嚷声。

“好啊，你们这些守门的，一点用都没有，帮我找耳铛都找不到！我告诉你们，这可是韦景恒给我特地给我从洛阳的寻来的，可金贵呢！你们快点接着帮我找，快找，不然我告你们状去！”

守门甲士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夫人，我们有要事……真不能陪您找了……”

夏舒对元洵道：“臣妾得走了。”

元洵点了点头：“保护好自己。”

夏舒从后门退出去。

不多时，雨差不多停了，甲士们回到院内，任夏珠再怎么撒泼打滚也不肯离开。夏珠想着自己挺着个大肚子在大雨里帮夏舒演这出戏，已经仁至义尽，夏舒若是还没出来，那被抓到也没办法。跺跺脚离开，却在殿外小道转角处瞧见夏舒。

“你吓死我了！”夏珠差点滑倒，被夏舒拉住。拍了拍胸口，见她浑身湿透，裙摆上都是泥，挥开她手，嫌弃道，“你别靠我，脏死了。”

她出了这么大力，夏舒不跟她计较，反而行礼道：“遵命，夫人。”

夏舒何曾对她这么和颜悦色过，夏珠受不了，赶紧拦她：“停，停，你别跟我来这一套，谁知道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她怕有人发现夏舒，赶紧带她往偏僻处走。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转过一道宫墙，迎面就是韦景恒。

夏珠“呀”的一声，顿住脚步，下意识就要往回缩。

韦景恒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你看见我跑什么？”

夏珠做了亏心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另一人出声：“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