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又是一年初春。
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男调酒师向两支可林杯中加入冰块。他身着灰白色条纹衬衫,系了一条棕色领带,衣服尺寸与他的身材极为不符,松松垮垮的。他将龙舌兰酒、君度橙酒依次倒入杯中,加了些酸橙汁,再倒入汤力水。轻轻搅拌后,他将两杯调好的酒放到吧台上,同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长饮玛格丽特。”
“谢谢。”卓小丘和竹璃异口同声。
二人啜饮,相视而笑。“不错。”竹璃评价道。
夏又深挠了挠脖子,露出腼腆的神色。学调酒——是他主动提的,竹璃欣然同意。在双壳酒吧工作半年,他已找回初出茅庐时的信心。事实证明,只要努力且足够自信,他什么都可以做成。如今,他不仅可以在运营方面独当一面,站在吧台后的身姿也显得游刃有余。
“我先去忙了。”他朝两位女士微微颔首,走向格子木门。
时针指向六点,双壳酒吧的营业时间到了。
六点零五分,酒吧内已坐满三分之一的客人。
“啧,简老板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了。”卓小丘翘着二郎腿,倚着吧台调侃,“我也应该在家里放盆发财树,说不定能暴富。”她瞄向墙角,“比一年前茂盛了许多啊。”
“是呀,我有个大发现。”竹璃快速喝着杯中酒。今天是周五,她最多再悠闲一个小时。
“别卖关子,快说。”
“你来看。”她跳下高脚凳,三步两步走到发财树旁,“看这里。”
卓小丘紧随其后,顺着竹璃手指的方向,将视线落在新冒出的嫩芽上。“怎么了?”她仔细观察了一番,没有看出任何不同。
“笨死了。你看看其他叶子。”
在对方的提醒下,她看向旁边的老叶片。有什么不同吗?她在不同的叶片间来回审视。“啊!”一声惊呼,引得周围客人纷纷侧目。
“小点儿声。”竹璃无语地眯起眼睛。
“抱歉、抱歉。”卓小丘连连道歉。几位客人并没有在意,均笑着表示没有关系。“竟然多了片叶子!”她用气音说,语气中透着藏不住的兴奋,“好兆头,你要发大财了!”
“迷信!”竹璃笑了笑。她的发财树都是五片叶,新冒出的嫩芽多了一片叶子——第六片叶。“神奇吧?这是唯一的六片叶。我查过了,发财树长大后叶片数量会逐渐变多,六片叶、七片叶、八片叶,甚至九片叶都是有可能的。叶片数量变多,说明它在健康的成长。我之前还担心它长不好。”
“为什么?”
“新叶子比较大,会挡住老叶子,现在看来这样的担心完全多余。”她把夏又深对她说过的话转述了一遍,“想想也是,大叶子的状态不同,包含的小叶片也是大小不一。它们对环境的感知存在差异,也面临养分和水分的竞争。但它们同属一个分枝,都在好好的活着啊。”
“正是这些不同,小叶片才能平衡生长,这是你说过的话。”卓小丘笑道,“现在有了第六片叶,叶柄撑起的世界迎来了新成员,真是要恭喜它才对。六片叶比五片叶好看呢,显得更繁茂。”
“哈哈,是这个意思。”
二人说笑着走回吧台,竹璃没有落座。
“双壳酒吧改名吧,干脆叫‘六片叶’。”卓小丘提起玛格丽特,小酌一口,“发财树的世界和人的世界很像,与酒吧里形形色色的人也很像。”
竹璃陷入沉默,露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好像在认真考虑改名的建议。
“不是吧……我就随口一说。”从心底讲,卓小丘还是喜欢“双壳”这个名字。
“瞧把你吓的。”竹璃调皮地歪了下脑袋,“我想也算了。我的树以后可是要长出七片叶、八片叶的……不能每多出一片叶我就改名呀。”
她们“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时,格子木门开了,进来的人是老朋友——宁霁雨和安洋。另外……
“宁女士!”卓小丘吃惊地捂住嘴吧。
竹璃也有点惊讶,“真是稀客,我以为她再也不会来了。”她小声念叨,赶忙上前招待。
宁女士化了淡妆,衣着精致,气质端庄而优雅。她站在原地,一如既往的大方淡定。不过,竹璃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对方漫无目的地环视四周,神色中透着难以形容的陌生感。
她心里一沉,意识到不对劲,充满担忧地看向宁霁雨和安洋。
宁霁雨朝她微微颔首,轻声问母亲:“妈,有印象吗?”
宁女士眉头微蹙。她没有作声,而是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手机,凝视屏幕,可能是在查看备忘录。
“双壳酒吧,老板人很好,也很漂亮。”宁女士轻声念道,“酒很难喝。”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乱撞,竹璃张着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有位姓卓的热心记者,和老板一起帮我找回了霁雨。那女孩也很漂亮。”
竹璃感觉鼻子酸酸的。旁边传来织物摩擦的声音,不知何时,卓小丘站到了她的身边。
“就是你们吧?”宁女士沉着地抬起头。她收起手机,饶有兴致地看向二人,“整个酒吧也就你俩称得上漂亮。”
“啊呀,妈,你小点声。”宁霁雨紧张地环视四周。客人们都在聊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她稍稍松了口气。
“怕什么?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宁霁雨的脸倏的一下红了,“那也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吧”,她不满地嘟哝。安洋笑着拽了拽她的胳膊,仿佛在说:“听妈的。”
“咱、咱们坐吧。”竹璃回过神,打破尴尬的氛围。宁霁雨事先与她打过招呼,只是没提宁女士。竹璃给她留了老位置。
“你也来。”
卓小丘正要回吧台,被宁女士叫住了。她不知所措地看向宁霁雨和安洋,二人朝她点点头。
“我只是不记得你们的模样和名字,大部分事还是记得的。”落座后,宁女士开口解释道,“人的模样本来就不好记。我有个从小患有脸盲症的朋友,她没有认知障碍,但名字和人总是对不上号。”
“我有时也这样。”卓小丘说。这不是安慰。“海马体的能力有限,见的人多了,过于古早的名字就容易被忘记。”
“‘古早’是什么意思?”
“‘以前’。”她耐心解释。
“原来如此,很有意思的形容。”宁女士掏出手机,好像是把这个词加到了备忘录里。
“朋友们,咱们今天喝威士忌吧?”竹璃不知什么时候取了瓶酒回来,“宁女士难得来,我请客。”
“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宁霁雨连忙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