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
入冬的第一场雪,薄薄的。
屋瓦上只积了层毛茸茸的白边,风一吹,就散成细碎的冰粒子。
开封府后院。前几天公孙策晒在院子中央的那几个大竹匾,收进了西厢房。院子里空荡荡的,墙角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点要化不化的残雪。
展昭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手里拿着块干布,正顺着霜华剑鞘慢慢往下擦。
玄色的剑鞘沾了点刚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雪水,水渍顺着纹理往下淌。他拿着布角,一点点吸干那点水迹。
展昭穿了件半旧棉袍。袍角垂在地上,沾了些湿气。
头顶屋脊上传来几声瓦片摩擦的轻响。
那声音顺着东边的偏房一路到了正房的屋脊,又顺着瓦沟滑下来,最后停在展昭头顶的檐廊横梁上。
一截素白色的衣角从横梁边缘垂下来,跟着冬日的冷风晃荡。
白玉堂躺在木头横梁上。
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惊雪放在手边,离边缘就差半寸,可就是掉不下来。
「天天擦你那把剑,不烦?」
白玉堂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散。
展昭把布换了个面,沿着剑鞘下半截继续擦。
「不烦。」
横梁上安静了一会儿。白玉堂换了个姿势,衣料在木头上蹭了一下,发出了点动静。
「也是。你那把剑,算你半个媳妇了。天天带在身上,比你那官印还亲。」
这话说的不讲理极了。
展昭擦拭的手停顿了一下。
这只锦毛鼠在汴梁城里待了半个月。
按理说,案子结了,陷空岛五鼠早该回去了。可这位五爷偏偏就爱住开封府的客房。理由是樊楼新换了个酿酒师傅,他得留下来尝尝当季的冬酿。
这借口烂的连王朝都不信。
擦干剑鞘上的水渍,展昭把布条叠好收进袖口。
他站起身,准备去书房把昨天的巡街签子归档。
刚迈出一步......
啪嗒。
什么东西从上头掉下来,不偏不倚的掉在展昭脚尖前头的青石板上,又弹了两下,滚到柱子底下。
展昭停住脚,低头看了一眼。
是颗干透的红枣。表皮皱巴巴的,红的发暗。
抬起头,他往横梁上看去。
白玉堂已经又翻了个身。从底下就只能看见他半个侧脸跟白色的后背。那姿势看着像睡着了,连呼吸都变的绵长。
见那个白色的背影丝毫没有要动弹下来的意思。
展昭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干枣。
枣核外头包着的果肉已经风干,捏在手里硬邦邦的。他走到廊下的窗台前,把那颗干枣搁在窗棂边,转身朝书房走去。青色袍角在拐角处一闪,消失在连廊尽头。
从后院到前厅,穿堂风刮的格外大。
赵虎手里攥着一叠卷宗,刚从大理寺那边交接完公文回来。身上的皂隶服被风吹的贴在肚皮上,脚步走的老快。
走到书房外头的连廊,正好撞见迎面走过来的展昭。
「展大人!」
赵虎活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去。
把手里最上头那两份文书抽出来,递到展昭跟前。
「这是大理寺那边退回来的结案签押。包大人交代了,这几份涉案人员的提审证词,得您跟白五爷亲自签字画押,今天申时前得送回刑部入档。」
展昭停下脚。
伸手接过那两份文书。
展昭翻开第一份看了眼。这是关于冲霄楼底下那批火药清点的卷宗。当时是他跟白玉堂一起进去的,按大宋的刑律,确实需要两个人落笔画押。
「他那份呢?」
「白五爷的......」
赵虎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皱成一团。
「我刚才去后院找他。他躺在房梁上,闭着眼说他睡了。我说这文书得申时前交,他说大理寺要催,就让他们自己爬上来拿......」
这话赵虎说的没底气。大理寺的官差哪敢爬开封府房梁去要锦毛鼠的签字。这差事最后只能砸他自己手里。
扫了眼赵虎那张发苦的脸。
那只白老鼠最烦官府的繁文缛节。让他拿剑去拆冲霄楼,眉头是不带皱一下的,可要让他安安分分坐下来看刑部的长篇大论,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给我吧。」
展昭把那两份文书拿在手里。
走到连廊旁边的签押台前。那儿常年备着笔墨,供巡街回来的捕快临时写条子用。
拿起支吸饱墨汁的秃笔。
展昭翻开自己的那份文书。在落款处,端正的写下展昭二字。笔锋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接着,他又拿起白玉堂的那份。
翻到扉页空白处。
把笔换到左手,提笔就在上头写了三个字。
白玉堂。
写完,把笔搁回砚台上。
赵虎探着脑袋看了一眼,眼睛一下瞪大了一圈。
白玉堂的字赵虎见过,那家伙写字向来龙飞凤舞,恨不得一笔把纸给划破。这三个虽没有白玉的那么飞扬,但确实也是笔走龙蛇,不细细对比,还真看不出来区别。
「展大人......这......」
赵虎结巴了。
代签刑部公文,这要追究起来,可是渎职的罪过。
「拿去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