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沿着官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在路边一片矮树林旁边找到了蒙恬。
蒙恬正站在一棵歪脖树底下,一手牵着那匹跑得浑身是汗的战马,一手叉着腰,脸黑得像锅底。
马垂着头,鬃毛上沾着草屑和泥点,一侧的马鞍歪到了肚子底下,缰绳断了一截,被蒙恬打了个结临时接上。
蒙恬正对着马骂:“你可真行!一条虫就把你吓成这样——你跟着我上过战场,见过血,踩过尸堆,一条指甲盖大的虫就把你吓跑了?你还算战马吗?你还配吃军中的草料吗?”
那马打了个响鼻,耳朵往后压了压,像在认错,又像在说“那虫子咬人可疼了”。
赵婉站在几步之外,听着蒙恬对着马骂得正起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她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蒙将军,它是战马,不是神仙。虫子爬在脖子上,换你你也跑。”
蒙恬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的黑气消了大半,但仍带着一丝余怒未消的狼狈:“您倒是会替它开脱。”
赵婉走过去,抬手在那匹马湿漉漉的脖颈上轻轻拍了一下:“跑都跑了,人也追回来了,骂它它也听不懂。走吧,赶路要紧。”那马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一下。蒙恬看着这一幕,半晌没说话,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把歪到肚皮底下的马鞍扶正,重新勒紧肚带,翻身上了马。
赵婉也上了自己的马,两匹马沿着官道并肩而行,朝咸阳的方向去了。
章台宫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郭开腆着肚子坐在客席上,满面红光地举杯:"臣敬大王!大王神威,扫平六国指日可待!"
嬴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觞,目光掠过郭开谄媚的嘴脸,忽然道:"赵婉回来了。"
殿内霎时一静。李斯谨慎接话:"回大王,赵夫人今日申时回的兰池宫。"
郭开的笑容顿时僵住,酒杯在手中微微发颤。他强自镇定地干笑两声:"赵夫人...真是深明大义。"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通报:"赵夫人求见。"
珠帘轻响,一袭素雅深衣的赵婉翩然而入。她手捧黑漆食盒,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来送些寻常点心。
"妾身听闻大王设宴,特备了邯郸的点心。"她向嬴政行礼,自始至终未曾看郭开一眼。
食盒开启,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赵地点心:梨花酥、杏仁糕、枣泥卷...都是邯郸宫中的式样。
嬴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夫人来得正好。郭卿在此,不妨一同品尝故国风味?"
赵婉这才转向郭开,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郭大人,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轻柔如常,郭开却觉得脊背发凉,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他颤抖着接过宫女递来的点心,食不知味。
宴至半酣,赵婉忽然轻声道:"听闻郭大人最喜邯郸的杏仁糕,可要再用一块?"
郭开手中的筷子"啪"地落地,脸色煞白。
宴席散去时,赵婉在宫门外驻足。月光如水,洒在她素净的衣袂上。
"郭大人,"她声音轻柔似耳语,"可还记得龙台宫的梨花?"
郭开浑身一颤,不敢应答。
赵婉浅浅一笑,转身没入夜色。那笑容温婉依旧,却让郭开如坠冰窟。
这一夜,郭开在驿馆辗转难眠。窗外每一声风过,都让他惊坐而起。而兰池宫内,赵婉正对镜梳妆,镜中人的眼神冷静如冰。
"师父,兄长..."她轻抚腕间玉镯,"且看婉儿如何为你们讨回公道。"
郭开在秦国的仕途可谓平步青云。凭借在赵国练就的权术手段,他很快在秦国朝堂崭露头角。
"大王,"这日朝会上,郭开又献上一策,"臣以为可在新占赵地推行'告缗令',鼓励百姓告发隐匿田产者,告发者可分得半数田产。"
嬴政颔首:"准。"
此令一出,赵地顿时怨声载道。昔日贵族们为了保住最后一点家产,不得不将大量田产"进献"给郭开以求庇护。
"郭大人真乃神人也!"下属捧着新收的地契,谄媚道,"不过半月,又得良田五百顷。"
郭开抚须轻笑:"这些赵地贵族,最是欺软怕硬。你且看着,待明日我再上一策..."
次日,他又提出"徙富令",要求赵地富户迁往关中。众多赵地世家为求免于迁徙,不得不将祖产尽数"赠与"郭开。
"高!实在是高!"李斯在朝会后私下对同僚感叹,"这郭开对赵人,当真是了如指掌。"
不过月余,郭开府上已是门庭若市。每日都有赵地贵族携重礼求见,希望能保住最后的家业。
“大人,”管家捧着礼单禀报,“今日又收黄金千镒,美玉十双。”
郭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玉佩:“告诉来人,他的事,本官记下了。”
是夜,郭开在府中清点这些时日的"收获"。看着满室珍宝,他得意地笑了。
“李牧啊李牧,”他举杯对着虚空示意,“你若早知今日,当初何必与老夫作对?”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而郭开不会知道,他这些巧取豪夺的手段,早已被有心人一一记录在案。
不出三日,郭开便已将赵地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大王,”他在朝会上意气风发地禀报,“赵地新附之民已全部造册登记,田亩重新划分完毕,反抗者均已...妥善处置。”
嬴政翻阅着竹简,只见上面条分缕析地记载着各项数据:接收田亩数、安置流民数、处置"顽抗者"数...字迹工整,数目清晰。
“爱卿办事,果然利落。”
下朝后,郭开立即召集下属部署下一步计划。他在厅中踱步,语速快如连珠:
“一,将收缴的良田分作三份,上等田献予大王,中等田分给朝中重臣,下等田留给当地归顺的世家。”
“二,挑选赵地美貌女子百人,送入咸阳宫中。”
“三...…”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冷笑,“将那些冥顽不化的,统统发往边境修长城。”
幕僚们埋头疾书,有人忍不住问:“大人,如此处置,是否太过...”
“太过什么?”郭开挑眉,“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你等记住,对待这些赵人,就要像驯马一样,先打断他们的脊梁,他们才会乖乖听话。”
不过旬日,赵地果然"安定"下来。反抗的声音消失了,路上再也看不到流民,连孩童的哭声都变得稀疏。
“郭大人真乃神人也!”就连一向持重的蒙毅也不得不感叹,“这般棘手之事,竟能处置得如此妥帖。”
只有李斯在翻阅卷宗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被发往边境的“顽抗者”名单中,赫然包括多位曾与郭开有过节的赵国旧臣。
是夜,郭开在府中宴请同僚。酒酣耳热之际,他举杯笑道: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窗外月色清明,照着他志得意满的面容。
暮色四合,渭水东流。赵婉静立河畔,素衣在晚风中轻扬,宛若一株临水照影的白莲。
郭开沿着河岸徐步而来,见到她时微微颔首:“暮色苍茫,得遇公主临流伫立,可是在思索这江河流向?”
赵婉目光依旧停留在水面上:“我在想,这渭水千年如一日向东而流,可曾因时势改过方向?”
“公主此问妙极。”郭开抚掌,“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正合《道德经》中‘上善若水’之旨。若论忠烈,何不效水之德?”
“水之德在润泽万物,而非随波逐流。”赵婉终于转身,目光清冷如月,“豫让漆身吞炭,为智伯报仇,可谓忠烈。阁下以为如何?”
郭开微微一笑:“豫让之忠,固然可敬。然智伯已死,赵国方兴,何必执着于一己之恩怨?此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一个识时务。”赵婉的声音平静无波,“当年蔺相如完璧归赵,渑池会上血溅五步,莫非也是不识时务?”
“蔺相如确实忠勇可嘉。”郭开从容应对,“然则今日时势已非往昔。秦强赵弱,如日月之明。顺应天时,方为智者。”
赵婉望向远处新筑的长城,声音忽然变得缥缈:“长城巍峨,可挡外敌,却挡不住内里的腐朽。武安君镇守边关时,常说‘忠烈二字,不在死节,而在守节’。”
郭开神色微动:“李牧将军确实令人敬佩。可惜……”
“可惜什么?”赵婉轻轻打断,“可惜他不懂变通?还是可惜他守住了武将的气节?”
暮色渐深,渭水呜咽。郭开默然良久,方道:“公主今日一席话,让臣想起当年在邯郸宫中,先王曾问及忠烈之义。”
赵婉的目光终于柔和了些许:“父王当年怎么说?”
“先王说,忠烈如明月,纵有盈亏,不改其辉。”郭开长揖及地,“今日得见公主,方知明月犹在。”
一阵夜风掠过,吹皱一河暮色。赵婉转身离去,素衣渐渐隐入芦苇深处。郭开仍立在原地,望着东去的渭水,久久不语。
“忠烈二字,不在择木而栖,而在守节不移。”赵婉的声音平静如水,“蔺相如完璧归赵,渑池会上血溅五步,正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便是在下的冥顽不灵。”
郭开摇头叹息:“公主这般执着,与李牧将军如出一辙。可知刚极易折,慧极必伤?”
“武安君曾说,玉石俱焚,也好过委曲求全。”赵婉的手轻轻按上剑柄,“这便是在下选择的道路。”
就在剑将出鞘的刹那,郭开忽然笑道:“公主指责郭某事秦,却不知龙台宫中早有传言,说公主身为质子却成了秦国夫人,这般欲擒故纵,莫非就是公主的忠烈之道?”
赵婉的剑势微微一滞,眸中寒光乍现。
郭开趁势上前,语带讥讽:“您为秦王生儿育女,不知该如何教导子女?是教他们忠于母国赵国,还是效忠父邦秦国?这般两难,岂不是比郭某的选择更加讽刺?”
暮色中,赵婉的剑锋在夕阳余晖中凝住,素手微微颤抖。远处归鸦啼鸣,渭水的呜咽声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郭开话音未落,赵婉的剑锋已如寒星破空。旁骛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郭开咽喉。
"巧言令色,鲜矣仁。"赵婉的声音比剑锋更冷,"就是这张巧舌如簧的嘴,蒙蔽了两代赵王,断送了赵国江山。"
郭开踉跄后退,鲜血自喉间汩汩涌出。他张口欲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那双曾经蛊惑了无数人的嘴唇微微颤动,终是再也不能吐出半个字。
赵婉静静地看着他倒下,素白的衣裙在暮色中仿佛一朵绽放的雪莲。
“这一剑,为了武安君。”她轻声说,看着郭开的身躯重重倒在河滩上。
鲜血在泥沙间蔓延,像一幅凄艳的画卷。赵婉俯身,轻轻合上郭开圆睁的双眼。
“你至少说对了一件事情。”
暮色四合,唯有河畔新添的尸身,见证着这场迟来的审判。
赵婉俯身抓住郭开的衣襟,一步步将他拖向河心。尸身在河滩上划出一道深痕,惊起几只水鸟。河水渐渐漫过她的裙裾,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一推,为了武安君。”她轻声说着,用力将尸身推入湍急的河流。
“这一推,为了春平君。”又一用力,尸身完全没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