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十月初十。
二更时分,夜色如泼洒的浓墨,将万里长江彻底裹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唯有呼啸不止的东南风,在江面上肆意横行。风势比白日里更猛了数分,卷着丈余高的浊浪,狠狠砸在曹军水寨的寨墙与船舷之上,发出哗哗的、如同巨兽嘶吼的声响。浪头撞碎在铁甲包裹的寨墙上,溅起的冰冷水花,落在守寨士兵的脸上,可那些士兵却浑然不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朝着东南方向的黑暗江面望去,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喜悦与期待。
今夜的乌林曹军水寨,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千艘被铁索牢牢连在一起的战船,沿着江岸铺展开十余里,每一艘船的船舷上,都挂着点亮的牛油灯笼,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映在翻涌的江面上,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主舰是一艘三层高的楼船,更是灯火璀璨,船舷两侧站满了身披铁甲、手持长戈的虎卫军,甲胄在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却掩不住整个水寨里,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狂欢与松懈。
楼船的顶层船头,曹操一身玄色织金锦袍,外罩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正扶着汉白玉的船舷栏杆,迎风而立。他身后,站着麾下几乎所有的核心文武百官 —— 文臣以程昱、贾诩为首,垂手立在左侧,武将以张辽、许褚、夏侯渊、曹洪为首,按剑而立,分列两侧,就连五子曹植,也一身白衣儒衫,站在曹操身侧,手里端着酒樽,望着东南方向的江面,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东南方的黑暗江面,等着黄盖率领船队前来归降。
二更的更鼓声,刚刚从旱寨的谯楼上传来,沉闷的鼓声顺着江风飘出很远,却被水寨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欢笑声盖了过去。
“丞相,您看,这东南风今夜如此猛烈,黄将军的船队,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了。” 曹洪上前一步,对着曹操拱手,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等黄将军带着粮草军械来降,周瑜小儿没了臂膀,江东便如同丞相掌中的玩物,唾手可得了!”
曹操抚着颔下的长须,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志得意满。他举起手中的酒樽,对着身后的诸将朗声道:“诸位,想当年我起兵陈留,不过数千兵马,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如今近二十年过去,我灭袁绍,平乌桓,定荆州,一统北方,率二十万大军饮马长江,如今江东文武望风归降,平定天下,就在今夜!待我踏平江东,生擒孙权、周瑜,班师回朝之日,定当与诸位同饮庆功酒,共享这万里江山!”
“丞相天威!一统天下,万胜!万胜!”
诸将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樽,齐声高呼,声音震得楼船都微微发颤。士兵们听到主将的高呼,也跟着纷纷呐喊起来,欢呼声响彻江面,与呼啸的东南风交织在一起,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渡过长江、踏平建业的景象。
整个水寨里,从上到下,没有任何人做战斗防备。巡逻的船队早已撤回了寨内,水寨的闸门前,只留了两个小小的通道,等着黄盖的船队驶入;寨墙上的弓箭手,也都放下了弓弩,挤在垛口边看热闹;就连楼船上的虎卫军,也都放松了警惕,目光只盯着东南方向的江面,丝毫没有察觉到,灭顶之灾已经随着呼啸的东南风,悄无声息地逼近了。
唯有站在人群末尾的程昱与贾诩,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惶恐与不安。
程昱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东南方的黑暗江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的胡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侧过头,凑到贾诩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文和先生,你说…… 今夜这事,会不会真的如我们所料,是个陷阱?这东南风刮了十日了,今夜风势最猛,若是周瑜用火攻,我们……”
贾诩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江风,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丞相早已被胜利冲昏了头,我们就算再劝,也无济于事。只能让亲卫备好快马,守在船边,一旦事有不测,立刻护着丞相撤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程昱重重地叹了口气,握着腰间佩剑的手,越收越紧,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抬眼再次望向江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来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来了!快看!是黄将军的船队!”
“在那里!东南方向!有船过来了!”
“青龙牙旗!真的是青龙牙旗!黄将军如约来了!”
曹操猛地向前一步,扶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顺着士兵们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南方向的黑暗江面之上,隐隐出现了数十个黑影,正借着猛烈的东南风,朝着曹军水寨疾驰而来。随着船队越来越近,船头上高高竖起的青龙牙旗,在灯火的映照下,越来越清晰,正是黄盖信中约定的标记。
数十艘战船排成一列,船速极快,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在江面上乘风破浪,朝着水寨驶来。
“好!好!好!” 曹操抚掌大笑,脸上的笑意更盛,对着身边的诸将道,“你们看!黄公覆果然没有骗我!如约而来,真乃天助我也!”
曹植也笑着上前,对着曹操躬身道:“父亲天命所归,四海归心,黄将军弃暗投明,正是顺应天意。平定江东,就在今夜了。”
诸将也纷纷围了上来,对着曹操拱手道贺,一个个喜笑颜开,阿谀奉承的话不绝于耳。楼船上的士兵们,更是欢呼雀跃,纷纷挤在船舷边,对着远处的船队挥手,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完全没有半分临战的戒备。
整个水寨,都沉浸在胜利在即的狂欢之中,没有人去想,为什么这数十艘船,行驶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轻。
只有程昱,在看清那疾驰而来的船队的瞬间,脸色骤然惨白,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凉了。
他猛地扑到栏杆前,对着曹操厉声大喊,声音因为极致的急切而变得嘶哑,几乎要被呼啸的风声撕碎:“丞相!不对!有诈!快!快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靠近水寨!立刻关闭寨门!”
这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喊,瞬间让楼船上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看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程昱,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曹操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起,看向程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仲德,你又要做什么?黄盖如约来降,何诈之有?你莫要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军心!”
“丞相!真的有诈啊!” 程昱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伸手指着那越来越近的船队,声音都在颤抖,“丞相您看!若是船上真的满载粮草辎重,船身必然吃水很深,船身会稳重地浮在水面上,行驶起来也会迟缓!可您看这数十艘船,行驶得又快又轻,船身吃水极浅,船头高高翘起,根本不像是载满粮草的样子!”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曹操的眼睛,一字一句,声嘶力竭地喊道:“今夜东南风正急,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若是船舱里装的不是粮草,而是浸了油的枯柴干草、硫磺火油,借着这股东南风直冲水寨,用火攻我军!我们的战船都用铁索连在一起,无法散开,到时候,就是万劫不复啊丞相!”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曹操的头顶。
曹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连骨节都发出了咯吱的声响。他猛地转过头,再次望向那疾驰而来的船队,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 —— 那些船身果然轻得反常,吃水极浅,船速快得惊人,根本不像是载满粮草辎重的样子!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终于醒了。
从黄盖献书的那一刻起,从庞统献上连环计的那一刻起,从东南风起的那一刻起,他就一步步踏入了周瑜和诸葛亮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黄盖的归降是假的,庞统的连环计是为了火攻,就连这刮了十日的东南风,也襄助江东!
他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一统天下就在眼前,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网中的猎物,瓮中的鳖!
“快!!”
曹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厉声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与暴怒而变得扭曲:“传令下去!立刻关闭水寨闸门!拦住他们!不许他们靠近水寨!所有弓箭手就位!放箭!立刻放箭!把他们射回去!!”
“传令各营!全军戒备!准备迎敌!!”
歇斯底里的军令,瞬间从楼船上传了下去。原本沉浸在狂欢中的曹军士兵,瞬间懵了,一个个手忙脚乱地拿起兵器,弓箭手慌慌张张地跑到寨墙边上,举起弓弩,朝着远处的船队瞄准。水寨里的士兵们乱作一团,想要关闭沉重的水寨闸门,可闸门早已被固定住,想要关上,至少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就在曹操的军令刚刚下达的瞬间,黄盖率领的十艘蒙冲斗舰,已经冲到了距离曹军水寨只有二里左右的地方。
站在首舰船头的黄盖,看着乱作一团的曹军水寨,脸上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火把,厉声大喝,声音穿透了呼啸的江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艘船上:“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