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也相信,陶江是会做那些事的人吗?这么多年了,师兄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吗?如果不是陶江呢?!”卮忧紧紧攥着扶手,直视着他。
丞前看着他,卮忧眼里的决然令人心头一紧。这种无凭无据又过去许多年的事,以往死磕着要刨根问底的人明明是丞前自己,今天反倒成了卮忧不松口。眼看劝不动,他又看向念江飞,对方垂着眼,叹息一声,什么话都没说。不得已,他只能看向李修愿,以往这个时候,李修愿就是那灭火的及时雨,可今天不知为何,连李修愿都沉默不语。隔着念江飞,丞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目光直直钉在对面卮忧身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只好硬着头皮道:“老家主消消火,师兄不是那个意思,念师姐和淮家少主......唉,我想他们若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我们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对淮念好的,只要能对淮念好,铁马冰河愿意尽全力配合淮家......”
老家主脸上怒容尚在,语气不佳地应付了两句。
卮忧没有看旁人,神色复杂地盯着念江飞盯了许久,起身道:“我先告退了,淮念的事情,各位决定就好。”
“......”
众人错愕不已,丞前道:“去哪儿?回家了?”
事情还没谈完怎么就回家了?但没人回应他。
卮忧的态度出人意料,但轩辕台上该谈的事还得商量。淮家这些年也常派人来铁马冰河,接淮念回去住一段时间,但淮老家主亲自上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每一次都是卮忧陪着念江飞招待,这次卮忧不在,换成李修愿和念江飞陪同,场面也维持得一团和气。
几天后,淮老家主似乎已经与山上商定好了淮念的去留,妄北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决定的,但当天晚上,本应踏上回程船上的老家主,就这么出现在卮家。
老家主连佩刀都没带,他见多识广,多日不显山不漏水,临行前孤身夜闯卮府,显然是已经心有猜测,开口便道,“深夜叨扰实非我愿,还望见谅,可有些事,老朽不得一个解答,心中不安,敢问,阁下是否已经查到了害死我那两个孩子的真凶?”
卮忧从他进来便惴惴不安,此刻心头猛地一紧,却还要强作镇定,道:“这些事......是早已经尘埃落定的,轩辕台是我胡言乱语,还望老家主莫与我计较。”
但老家主岂是那么好糊弄的,紧紧盯着他,道:“我虽老眼昏花,可日久见人心,这么多年了,阁下的人品性情我心中有数,那日你说,绝不可能是少掌教,我想了许久,那位年纪轻轻便以身殉道,本就是一代豪杰,这样的人,是不屑于做杀人害命的勾当,更何况她与月儿情意深重,这事绝无可能,我信你。可你当时还说,此事与陶江无关,陶江的性情如何我不了解,但能让你卮忧如此斩钉截铁的,我想,或许当年我们都被蒙蔽了。那日在轩辕台当着众人的面,你宁可忍了甩手离去,也不愿吐露实情,所以我猜测,凶手不但没死,恐怕还在山上,和那群人脱不了干系,我说的可对?”
卮忧心神大乱,只道:“家主.....多虑了。”
“我那一双儿女可怜,你若有不便动手的,尽管告知于我,老朽老矣,可还有点筋骨,若能在死前为他们报仇雪恨,也不枉我为人父一场!”
妄北眼底一热,心里却是透亮,以淮家主的性情,若是知道真相——哪怕卮忧手里只有一些没实证的猜测,他也真的会带着人冲上山把李修愿撕了,可念江飞至今不明内情,真打起来,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他一定会护着李修愿。卮忧又心太软,他恨极了那个人,却还要顾及念江飞的感受,更怕闹翻之后,惊到了正在闭关养伤的辩阳。他如今什么都不愿意说,就是在等辩阳掌教出关。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件事,没有隐情,也没有蒙蔽......家主、请别再问了,尽早回吧。”
漏洞百出,全是破绽,但淮老家主依旧没能从卮忧嘴里撬出一点线索来。心中忧郁难平,却也只能离去。他走后,卮忧便全心全意关注着山上的情形,他在府中备了不少药,计划每隔一段时间便找个由头上山一次,给辩阳送去。
却不料,没过几天,淮家的消息却比铁马冰河的消息更早传来。
淮家主失踪了。
老家主原本两日前就动身返程,可直到今天,淮家那边连半个人影都没接到。
铁马冰河也收到了消息——自从老家主带着随从下山之后,山上便没了他的消息。当初与他一同下山的人早早就分了两拨,一拨人提前回了淮家,另一拨人随同老家主在渡口暂住一晚,偏偏就这一晚,整队人彻底失去了踪迹。
卮忧心里清楚,是他从卮家出去之后,人就消失了。
铁马冰河与淮家的人沿路翻找,都没半点线索,最后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听说淮老家主当夜前曾秘密见过卮忧,而在此之前二人曾在轩辕台大吵一架。线索查到了卮家,卮忧的心沉到了谷底,却无话可说。
不论真相如何,他都不能继续呆在卮家了,淮家人要一个说法,铁马冰河也要配合查证——至少配合找人,卮忧得回山上去。他脸色阴沉,只一件一件地交代卮安,周全家人,“若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打着李修愿或者山上其他人的名义叫你们跟他们走,或者跟他们上山,不要听他们的。闭门守家,不见外客,明白吗?”
卮安道:“发生什么了?”她自然不相信自己的父亲能做出那等害人性命的事来,可这些时日来卮忧的状态却又明显不是安然无事的样子。
卮忧重重叹息一声,道:“许多年前的孽债,和你没有关系。”
卮安握着剑,道:“现在已经有关系了,不是吗?”
沉默半晌,卮忧道:“你几位尊长的死另有蹊跷。”他没有多说,犹豫片刻,从怀中拿出一个五色彩绳系着的绯红色荷包,荷包里隐隐一张半掌大小的符文,那符文在白日里倒是没有那么显眼了,又当着卮安的面放了十几枚铜钱进去,递给她,道:“平安袋先给你,差不多......等这些事忙完,等这次综合大考结束,爹爹再给你补今年的生辰礼。”
卮安看着他,接过荷包,挂在腰上。
妄北的心沉到了谷底。
卮忧一上山就被监管了,虽名为监管,但多年的同门情谊在,大家也不会真的把他当囚犯拘着,更没人相信是他害了淮家主,更何况淮家主如今只是失踪,而那桩所谓“他失踪前秘见卮忧”的传闻也还未被证实。所以丞前他们也只要求他留在山上,只要不下山,日常行动都不受限制。
综合大考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淮家那边找不到老家主,全家人心惶惶都忙着找人,原定要送来历练参加大考的年轻后背,一个也没到。夜阑城的人倒是提前来了一趟,定了一些酒肆住宿。
卮忧刻意避开与李修愿有公务接触的场合,入夜后,揣好符药,一个人悄无声息潜上了息灵山。
祖祠外的阵法没了,卮忧眼睛一亮,利落闪身进去。祠堂内烛光跳动,与以往漆黑死寂的情形截然不同,卮忧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心想是不是掌教出关了,他伸手推开那道厚重的石墙,才发现原先布下的那道屏蔽的法阵也消失了。
闭关室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修愿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