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万妮娅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她睁开眼,看见兰登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夹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祖母绿,和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是同一块原石切出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贴着登记处的标签。
“起床。”他语气平静得很,“我们九点有预约。”
万妮娅还想继续睡觉,“今天是休息日,什么预约……”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兰登悠悠道:“结婚登记。”
她从被子里弹了出来。兰登看着她笑。
两个小时后,他们站在登记处的旧木桌前,对着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登记官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宾客,没有鲜花,没有音乐。万妮娅穿着她日常的灰绿色羊绒衫和深色长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无名指上那枚祖母绿是唯一的装饰。兰登站在她旁边,签字的时候笔尖稳稳落下,嘴角带着一种极其克制但根本压不下去的笑。
登记官把两份证书递给他们,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恭喜”,他多看了他们两眼,像是认出了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多问。
万妮娅接过证书时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他们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并列的排版,然后被兰登从身后环住,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拂过她的耳廓:“Mrs. Percy.”
“我没改姓。”
“我知道。Mrs. Nobody-But-Mine.”
她把证书折好放进包里,转过身,踮脚吻了他一下,吻得很轻很急。
婚礼的筹备在当天下午就启动了。福克斯显然已经被预先告知了可能发生的紧急情况。
万妮娅怀疑兰登在登记处预约的同时就给福克斯发了消息。因为她傍晚回到公寓时,玄关已经多了三个大纸箱,里面装着婚礼策划的方案、场地照片、花艺参考册、以及一本烫金封面的《珀西家族婚礼传统纪要》。她眼花缭乱。
兰登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纪要,“庄园我已经安排好了,教堂已经联系过了,神父是珀西家三代的主教。花艺师我倾向用伦敦那位给王室做过两次婚礼的团队,但如果你想要更素净的风格,爱丁堡有一个团队做野花系很厉害。”
万妮娅站在客厅中央,外套还没脱,手里还拎着从登记处带回来的牛皮纸文件夹,“你已经……策划好了?”
她这个准新娘怎么好像还没有跟上他的节奏?
兰登抬头看她,“架构而已。具体的你来定。”
婚礼定在开春。三月底,庄园城堡的旧教堂外。
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天空是淡蓝色,阳光透过教堂彩绘玻璃的缝隙投下五光十色的碎片。珀西家族的庄园城堡占地广阔,主建筑前的草坪上摆了两百多把白色椅子,两侧的紫杉树篱被修剪成整齐的几何形状,树上挂着一串串细小的白铃兰和浅粉色的丝带,被风一吹就轻轻晃荡。
宾客不算多。珀西家族素来不热衷铺张。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贵族,有兰登读书认识的旧友,有几位议会的同事包括戴维斯议员,当然也有万妮娅的老朋友安妮塔,她已经生了个可爱的小女儿。爱丁堡的朋友也来了。
万妮娅的婚纱在城堡二楼的一间旧卧房里。福克斯提前两周从巴黎取回来的,挂在半身衣架上。
那件婚纱是一条线条极简的A字长裙,面料是意大利蚕丝制成的象牙白蕾丝,从胸口到裙摆绣着细密的铃兰花枝图案,花朵的蕊心用极小的珍珠缀成。领口是优雅的船型,露出她纤长的锁骨和肩线,背后有一排珍珠纽扣从颈椎延伸到腰线以下。
万妮娅看着镜中的自己。婚纱把她的身形衬得修长而柔和,头发被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耳边坠着一对极细的珍珠耳钉。那是兰登送的,说是早就买了,只是一直没机会给。她无名指上那枚祖母绿戒指和婚纱蕾丝上的珍珠交相辉映。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教堂的门打开时,管风琴的乐声淌了出来。那是一首老旧的赞美诗改编的旋律。阳光从门外灌进来,把她的白纱照得近乎透明。她走上那条铺着白色花瓣的通道,两侧的宾客站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听见有人吸气的声音。
兰登站在圣坛前等她。
他穿着一件深炭灰色的燕尾服,内搭马甲和白色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银发向后梳去,露出完整的额角和轮廓分明的眉骨,在教堂彩绘玻璃透进来的光线下,他的五官近乎一种古典雕塑般的完美。他站在那里,姿态挺拔而克制。但当他看见万妮娅走进门的那一瞬间,所有克制的表象都悄然裂开。
他喉结滚动,他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万妮娅走到他面前,停住。隔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她看见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水光。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
她把戴戒指的那只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神父念了誓词。兰登的声音在古老的穹顶下回荡,低沉而清晰。万妮娅回答的时候,声音尽量平静,她看见艾伦和母亲绞着手帕。
他给她戴上另一枚戒指。是男款的,银戒,她送给他的。现在内圈刻了一行极细的小字,两枚戒指贴在一起。
他掀开她的头纱。低头吻她的那一刻,整个教堂安静了一会,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像春天的第一阵雷雨,从后往前一波一波涌来,把他们裹在其中。
那天婚礼的照片由珀西家的御用摄影师操刀,没有外流太多,只有两张被允许发在了社交平台上。一张是他们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万妮娅的婚纱裙摆铺在石阶上,兰登低头替她把肩头落的一瓣花摘下来。
另一张是他们坐在庄园城堡的图书馆里,万妮娅盘腿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沙发上,婚纱被撩到小腿以上,露出她光裸的脚踝。她嫌高跟鞋太累已经蹬掉了。兰登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另一只手拿着半杯香槟,领结被他扯松了,银发散下来一缕搭在额前。他看着镜头的方向。但镜头里拍到的,是她靠着他正笑得眼睛弯弯的侧脸。
两张照片底下的评论一致是:“这就是世纪婚礼该有的样子。这两个人之间连空气都是甜的。”
正式蜜月之前,兰登处理完最后一件事。
克里斯托弗·索恩。那个两年前在爱丁堡当街射杀兰登的男人,在监狱里迎来了他的最终判决。检方梳理了他的罪证,他没有机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