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两人各怀心事却坐在一块虚与委蛇,无人瞧见不远处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小缝。
宁景荣往缝隙里塞了块石头,贴着墙面往屋里看去。两人于桌前相对而坐,一人背对窗户,宁景荣看不清面容,另一位满脸谄笑的便是孙逑了。
“多亏阁下提前派人过来接应,这才解了孙某燃眉之急,在下感激不尽。”孙逑抱拳朝面前那人略一欠身,随后又双手奉上了一个锦盒,“一点薄礼还望笑纳。”
那人单手接过随意掂了掂放到了身侧,笑道:“孙大人客气,不过是些分内之事。”
“哪里哪里,”孙逑摆摆手,“在下一些琐事竟劳动阁下大驾,二当家辛苦。”
“大当家心系孙大人之事,特意命我亲自前来确保大人安全。不过,除此之外,”那人目光陡然变得凶狠,嗓音低沉沙哑,好似毒蛇吐信,“我来京城是要杀一个人。”说着,那人不自觉抬手按在自己左肩,咬牙死死捏住。
孙逑垂眸看过去,那人左肩之下是空空荡荡的袖管,现下正因他情绪激动而微微晃动,像是秋天落下的第一片枯叶。
孙逑不敢多看很快收回了视线,问道:“二当家要杀谁?孙某愿尽绵薄之力。”
二当家面目狰狞,一双眼像是淬了毒的尖刀,穿透孙逑刺向午夜梦回之时剐了千百万次的那个人,“段、清、竹。”一字一句浸满滔天恨意。
宁景荣不动声色地听着两人对话,却是心下狂跳惊出一身冷汗。那人竟是冲段清竹来的,听他这话像是之前有过仇怨,如此想来宁景荣隐约猜到了那人身份,只是他说的“二当家”、“大当家”又是怎么一回事?
“段清竹?”孙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在下在京城从未听过有这号人物。”
“她藏身京城定然已经改名换姓,我的人查到她与一位高官之女交往甚密,几个月前同那人一起回到京城,大人可知是哪家小姐?”
“几月前回京的小姐我倒是知道一位。”孙逑眸光一闪,“说来也巧,那人现下就被我关在后院。”
两人对视一眼察觉有异,话不多说起身朝外走去。
宁景荣心里一紧,往后院望去,时辰差不多到了。
不知何处起的妖风从罅隙钻进屋内,吹动窗户发出吱呀声响。
“谁?!”屋内两人蓦地停下脚步,警觉起来。
宁景荣闪身背贴墙壁,屏息凝神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孙逑推开窗,随手将石头丢开,扶着窗台正要往外探身,却在此时,屋内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下属连滚带爬进来急匆匆禀告道:“二当家,后院走水了!”
滚滚浓烟乘风而来,后院火光冲天,在夜幕之下格外刺眼。
一时间大部分守卫都被派往后院救火,又有暗卫殿后诱敌,宁景荣本想趁乱逃了出去,不料还是暴露了行踪,所幸留下的守卫不多她勉强能将人甩开。
宁景荣摸黑狂奔数里才敢缓下脚步,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强忍的后怕、一日未食的饥渴疲惫以及孤立无援的恐慌也在此时成倍涌来。四下漆黑阒静,宁景荣不知道哪条路才是通往京城的方向,也不知道走哪条路才能见到想见的人。
山间夏末的夜风是凉的,林叶簌簌作响似万鬼同泣,四周鬼影幢幢,宁景荣总觉得有猛兽在暗处窥伺不敢停留。
不知胡乱走了多久,眼前林木渐稀,宁景荣靠着一棵树喘息片刻,一抬头,如霜月华透过树荫洒在她身上。像是受到了莫名的牵引,她抬着头深吸一口气朝那轮明月的方向走去。跌倒又爬起来,纵使精疲力尽、纵使走得摇摇晃晃也要强撑着迎着清辉往前走去,宁景荣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只是觉得跟着它走就能见到他,见到他就能回家了。
眼皮越来越沉,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宁景荣觉得自己好像眼花了,不然她怎么会看到那轮月亮,不在天上,就在眼前。
“宁景荣!”
有人在叫她,有人在朝她跑来。
宁景荣再也撑不住了,脚下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去,却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宁景荣!宁景荣!”
有人在晃她。
好吵。宁景荣勉力睁开眼,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你来得好慢。”她轻声咕哝着,往那人手里塞了个香囊,之后便彻底昏了过去。
萧衍眉头紧锁,挽过宁景荣的肩膀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回赶。即使人已经找到、即使人就在他的怀里,他高悬着的心也始终不敢落下,满身的血污好像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一样,心脏连同全身都在发颤,手上却抱得愈紧。
段清竹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滋味难言。自从看到山腰处映天的火光,萧衍就像是乱了方寸,方才更是突然仓皇地往黑暗中跑去,没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众人下意识地追过去,看到的便是他接住宁景荣并将她带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