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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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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伦敦彭伯里宅邸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银烛台。

达西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没有处理文件。他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尊被寒冷浸透的大理石像。壁炉里只有余烬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门被无声推开。斯蒂文斯太太走了进来,深色的裙裾拂过厚重的地毯,没有一丝声响。她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站姿是多年训练出的、无可挑剔的恭谨与挺拔。

“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清晰得像冰珠落盘。达西抬起眼,目光沉静,示意她开始。“关于您吩咐的事,已有了初步回音。”斯蒂文斯太太的汇报条理分明,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关于田庄收成的报告。

“第一,关于社交场上的议论。目前,伦敦任何有分量的沙龙、俱乐部,或夫人们主持的茶会中,均未出现关于达西家族联姻的明确风声或共识。无人议论,也无人关切。”她顿了顿,让这个结论落下,“小姐的声誉,目前是清白的。”

达西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第二,”她继续,语调没有变化,但用词更显审慎,“我们调查过程中注意到了宾利小姐,卡罗琳·宾利。我们一位与哈灵顿夫人府上有些往来的友人,在上周的一场小型午后牌局结束后,偶然听到了一些谈话。”

她略微调整了站姿,确保自己的叙述客观而准确:“牌局散后,几位年轻女士在偏厅用茶,宾利小姐也在其中。她对福克斯小姐和另一位女士谈论起宾利先生与您的友谊,语气……据转述,比平日更为热切。她使用了诸如两家缘分深厚、达西先生对查尔斯的未来总是考虑得最周全长远等措辞。当福克斯小姐以玩笑口吻询问时,宾利小姐并未否认,反而以扇掩面,笑称‘达西先生的好,自然不只对查尔斯一人’。”

书房里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达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下颌的线条在烛光侧影中,似乎绷紧了一分。不是流言,是意图的泄露。卡罗琳·宾利那份按捺不住的、令人厌烦的野心,在私密的角落里,悄然探出了触角。“听到此言的两位女士,事后仅将其当作宾利小姐又一次……不甚得体的热情表现,并未当真,也未见传播。”斯蒂文斯太太补充道,划定了此事的影响范围。

“第三,”她无缝衔接到最后一项,“关于乔治·威克姆先生在赫特福德郡梅里顿的动向。”

达西的目光凝聚起来,像鹰隼锁定了目标。

“他已抵达当地并加入民兵团月余。在当地举办的欢迎舞会等社交场合中,与朗博恩的贝内特一家结识并有所往来,此乃当地乡绅与驻军交往之常例。”她先说明了背景,随即切入关键,“值得注意的是,根据我们过去几年断续的关注,威克姆先生早先所得款项应已耗尽。但他目前手头颇为宽裕,生活用度远超其应有境况。”“他与贝内特家哪位小姐交往更密?”达西的声音第一次响起,干涩而平稳。“起初,他与贝内特家的二小姐伊丽莎白·贝内特,在麦里屯有过一次公开的同行与交谈。”斯蒂文斯太太汇报精确,“此后,他似乎与贝内特家最小的丽迪雅小姐更为投契,在近期的舞会上互动频繁。”

“他与宾利家有无关联?”

“目前没有发现。”

达西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不出丝毫温度。威克姆,像一条阴魂不散的毒蛇,换了地方,依然在寻找猎物,依然带着来历不明的毒液。他那份突然的宽裕,像黑暗中一抹不祥的油彩。“查清楚,”他最终说道,每个字都冷硬如铁,“他现在的钱,从哪里来。一镑一先令的异常进项,我都要知道。”“是,先生。”斯蒂文斯太太领命,微微颔首,准备退下。

“等等,”达西叫住了她,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低了几分,“对宾利小姐那边的关注……维持现状即可。留意任何可能将她的私人言论扩散的迹象,但不必惊动。”

“明白。”

斯蒂文斯太太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书房重归寂静。达西向后靠进高背椅,闭上了眼睛。

情报很清晰:没有公开危机,但有暗处的蠢动。卡罗琳·宾利令人作呕的算计。威克姆危险的再现和不明财源。

这两者暂时没有交汇。但他们各自释放的毒素——卡罗琳暧昧的野心信号,威克姆关于旧怨的诽谤——都可能被同一个人吸收:伊丽莎白·贝内特。这或许能解释她那偏激的敌意一部分来源。但不够,远不够解释“联姻棋子”那样具体恶毒的指控。那里面有一种被铁证说服后的、深切的笃定。

那铁证是什么?他不知道。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他将这个疑问暂时压下。眼下,威克姆的经济来源更值得警惕,那可能意味着新的阴谋。而卡罗琳……他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一个虚荣浅薄的女人,做些上不得台面的梦。

几天后,为了践行不让乔治安娜察觉暗流的想法,他带她去了那家以环境私密、剧目精彩著称的剧院。散场时,门口照例是一片马车与人流的喧嚣混乱。达西小心地将妹妹护在身侧,准备穿过这片嘈杂。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隔着晃动的人影、敞开的车门和无数晃眼的装饰,他看到了一个侧影。简·贝内特。

她正从剧院另一侧的台阶走下,穿着一件过于素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晚装,外面裹着斗篷。她的舅母嘉丁纳太太挽着她,正侧头低声说着什么。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空洞的、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气的苍白,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剧院门口明亮的煤气灯光打在她脸上,非但没有增添光彩,反而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失血的瓷像。

达西的呼吸骤然停滞。所有的声音——车夫的吆喝、淑女的娇笑、绅士的寒暄——瞬间褪去。世界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劈开,只剩下那个正茫然走向一辆出租马车的、苍白的身影。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乔治安娜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吸了口气。“乔治安娜,”他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方向,“你看那边……正要上车的那位女士……是不是简·贝内特小姐?”

乔治安娜顺着他几乎僵硬的手指望去,仔细辨认了几秒。“是的,哥哥,”她肯定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是简·贝内特小姐。她看起来……很不好。”

话音未落,马车已经载着那个苍白的身影,消失在了伦敦夜晚深不见底的车流中。

达西站在原地,抓住乔治安娜的手缓缓松开,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迅速窜升,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简·贝内特在伦敦。

这个事实本身已足够震撼。但紧接着涌上的,是一个更冰冷、更尖锐的疑问,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逻辑中心:

如果简·贝内特在伦敦……为什么查尔斯毫无反应?以他对查尔斯的了解,以查尔斯对简那份几乎不加掩饰的感情,如果他知道简在伦敦,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早该将这座城市翻个底朝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消沉地待在俱乐部或宅邸里,活在失去她的痛苦假设中。

所以,查尔斯不知道。

这个推论清晰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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