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轩。

烛火映照下，室内一片昏黄。

女子对窗而坐，垂首托腮，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心不在焉地挑着灯芯，火苗在她手下灵动跳跃。

她身上穿着一件烟粉绣桃花瓣的褙子，在暖黄色烛火的辉映下，一派温婉动人。淡淡光晕笼罩在她周围，越发显得她面若白玉，唇若桃花。

杨巡挑帘入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女子在等待晚归的夫君……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让他心中一凛。

不待他有更多反应，桐娘已扭头看来，见是他回来了，蓦地朝他展颜一笑，而后款步上前，为他解开斗篷的系带，他眼神不由自主向下，便看见她如玉素手在他胸前翻飞，还有那因抬手导致袖口下滑而露出的一截盈白皓腕。

他不由抬起手，尚未触及，心下便陡然一惊。

恰逢桐娘已解开斗篷，侧身递给一侧的丫鬟杏儿，杨巡若无其事地顺势收手撩袍，径直坐在榻上。

桐娘回过身，见杨巡已从她身旁略过，坐在榻上从另一个丫鬟枣儿手里接过帕子，低垂着眉眼擦手。

怎么突然感觉他不太高兴呢？

难道是因为大小姐杨荟？

方才侍卫来报，说大小姐杨荟在门外徘徊，不等杨巡唤人进来，杨荟已带着两个丫鬟急匆匆跑走，杨巡担心妹妹出事，便派了两个侍卫跟去看看怎么回事，不过一刻钟功夫，其中一个侍卫便回来禀告，大小姐进了前院老爷书房，周氏和一双儿女也在，里头传来了争吵声。杨巡听罢，匆匆跟着侍卫去了前院。

桐娘独在屋内等待消息，这会儿杨巡回来不发一言，她也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哪能猜到他的心思。

待两个丫鬟退下后，她才给他倒了杯热茶，斟酌着开口问道：“大小姐那边可还好？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么？”

杨巡一手接过茶，另一手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温声说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闹小孩子脾气，被父亲禁了足。你明日过去瞧瞧，陪她说说话，开解开解她。”

说完，他低眸啜茶。

桐娘嘴角差点没绷住，心里已将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他确定没搞错？要她去安慰杨荟？

上次见面，她可是深深领教过这位的大小姐脾气的，她连她爹都敢顶撞，何况她一个小小妾室？再说，大小姐这会儿刚被禁足，定是羞恼之际，她这时候凑上去，大小姐恼羞成怒，一腔怒火岂不是全冲着她来了？她不是自讨苦吃么。

可心里的想法自然不能告知杨巡，她顺从地点头应是。

翌日，她和杨巡一块用过早饭便去了撷秀院，跟她想的一样，大小姐杨荟正在气头上，她站在门外甚至听到了里面摔打东西、尖锐的骂声以及嬷嬷丫鬟的劝诫声。

“她是不是想来看我的笑话？告诉她，让她有多远滚多远！”杨荟的声音破窗而出。

“大小姐慎言。”是桂嬷嬷的声音，接下来说了什么没再听清，看样子，杨荟应是被颇有威压的桂嬷嬷劝住了。

丫鬟枣儿一脸担忧地看着身侧的姨娘，却见自家姨娘面不改色地站在门外，仿佛遭受冷遇、里头骂的人不是她一样。

片刻，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穿桃亲自走了出来，面色僵硬，声调古怪地说道：“大小姐身子不适，不宜见客，还请姨娘见谅。”

穿桃一字一句，说得颇有咬牙切齿之感，最后的‘见谅’二字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桐娘不知道她话语间隐隐透出的敌意从何而来，但杨荟贴身丫鬟的态度，便是大小姐的态度。

看来，她似乎是惹到这位大小姐了。

桐娘不知缘由，只能按捺下心中思绪不表，笑着说：“无妨，大小姐身子不适，定然是要好好修养的，我改日再来便是了。”

穿桃一愣，她方才连一句‘改日再来’也没有说，话里的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可这位姨娘却好似听不懂一般，仍旧厚着脸皮往上贴。

忽然想起这位刚出现在京郊驿站时，被众人议论纷纷的便是——不要脸皮的乡野女子，与二公子共乘一骑。如此一想，说出这话倒也不足为奇了，哪怕换了张更能迷惑男人的漂亮脸蛋，这不要脸的狐媚子作风也是改不掉的。

她眼底闪过一丝鄙夷，怪声怪气开口道：“哪敢劳烦姨娘大驾。”

桐娘早在昨夜杨巡吩咐的时候，便知道这一趟不好走，也早已做好了被刁难的心理准备。虽说没料到给她甩脸子的不是大小姐，而是大小姐的丫鬟，但对她来说，攻击对象是谁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她不过是按照杨巡的指示，过来打个卡而已。

至于穿桃流露于表的鄙夷不屑，她看过太多，早已学会熟视无睹，不过是个过客而已，她又何必在意。

桐娘面不改色，告辞离开。

转过身，不经意瞥见小丫鬟枣儿脸上担心的神色，她心下一转，不言不语，只在脸上露出几分伤心之态，情绪酝酿到位了，又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余光偷偷一瞄，枣儿脸上神情愈发担忧。

桐娘捏着帕子做戏，心中想的却是，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杨荟主仆态度大变，就连昨夜的杨巡也透着几分微妙的古怪。

这种想法在看到接下来的场景后，愈演愈盛。

甬道通往角门处，有几个小丫鬟正在窃窃私语，抬头看到她，满脸惊吓，猛地噤声，一脸惴惴不安地垂首立着。

她有这么吓人么？

除非……

她们议论的对象是她。

等回到得月轩，恰好看到一脸肃容的黑脸侍卫正站在回廊下对丫鬟杏儿训话，见她回来，北泽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后，便神色坦荡地躬身拱手，并不做什么欲盖弥彰的解释，就像这训话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可经过前两桩事的桐娘，心里早已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哪怕北泽看上去镇定自若，并无异常，她也觉得周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零星几个站在院中的侍卫，朝她瞥来的目光带着三分轻视，还有隐藏在眼底的两分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