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小得出奇,这里曾是热闹的渔村,但经济萧条后产业随之凋敝,年轻人也逐渐离去。走在村落中,住宅之间由竹编围墙隔开,无围墙的空隙处露出海之一角,村落后面的海湾有许多被拖上岸的渔船。
如果以观光者的角度来看,在岩石海岸下翻滚着白浪的海面,以及寄生在岩石间盆栽风格似的松树颇有可取之处,但数代以来生存在这里的乡人只觉得无趣而寂寞。漫长的夏日白昼,太阳仿佛在沸腾的海洋中抛下了锚,只是稍微走了一会儿,聚集在眉头的汗珠就会一股脑儿流到眼皮上,给眼睛蒙上了一层温热、稠厚的水幕。视线一片模糊,太阳的耀目白光好像灼热的刀尖戳得人两眼发痛。
当大川绘里香的弟弟健治打开门将潮崎久世迎进那间独栋式老屋时,酝酿了大半个白天的沉重热气扑面而来,如同天火倾泻直下。
健治局促地从冰箱里拿来麦茶,他其实不太相信这个自称是侄女朋友的人的说辞,但装在纸袋里成沓的现金带来了深厚的信任感,他愿意为这些钱去出卖那些平淡的人生记忆,也愿意去倾听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
这个人自称为笹川,是早年离家出走的姐姐在东京生下女儿——名叫美玲——的朋友。虽然这么说,但健治并不认为他会是什么正经人,他生得太漂亮,长相绝不逊色于那些电影明星,但习惯用眼角去瞥人的动作、抽烟的姿势和笑起来的样子,都流露着倜傥轻浮的气质。
他很难想像这样的人会遵守约定,带着一大笔钱从东京跑到这样的穷乡僻壤来履行诺言。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也不由得在心中升起一点对于姐姐、侄女人生的好奇,以及对这个男人的敬意。
“所以,美玲小姐还是重复了姐姐的老路。”健治在听完笹川的介绍后,有点惋惜又有点窃喜,他不想显得太卑劣,只好拼命去回忆与姐姐绘里香有关的事。但关于她的记忆非常有限——他们之间相差好几岁,他从小体弱多病,总是由母亲带着奔波于家和医院之间。等到身体逐渐强健起来的时候,绘里香已经不太愿意和家里人说话了。
在确定绘里香离家出走后,父母也曾经前往警察局报警,警察表示会在全国联机的数据库中建文件,如果失踪者被卷入纠纷或者发生事故,会在第一时间联系家属。但当时刚刚迈过成年人界线的绘里香已经拥有自由外出的权利,警察并不能擅自追查去向。于是,她的去向就此不了了之。
健治无法理解绘里香的选择,他对于东京没有向往,从小时候开始就决定用得过且过的心态度过一生。虽然故乡只是乡下小村庄,但搭公交车就能去镇上小小的商圈解决生活需求。不在高级餐厅用餐,人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对于红/灯/区唯一的记忆,是在镇上上高中的时候,他曾经和朋友一起去过有名的那条街,街区非常狭小,10分钟就能来回溜两趟,年轻漂亮的女孩静静地等在灯下,从裙子下面露出修长纤细的大腿。4个人当时站在路边,既没有勇气也没有钱,还要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说“不过如此”,之后就离开了那条街。
他没有想到,绘里香会成为她们其中的一员,而绘里香的女儿也会走上同样的路。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始终一厢情愿地认为杳无音信的绘里香能够平凡幸福地结婚过日子。他企图让自己忘记,绘里香的离开是因为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早就不是她的避风港——父亲鲜少回家,母亲眼中只有曾经疾病缠身的儿子。所有的故乡生活,只是一段仿佛寄人篱下的窒息岁月。
“这就是命运吗?”健治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