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召见不在延英殿,孟不凡跟着引路太监,入了椒房殿。
暖阁内,帝后二人随意坐在紫檀雕花坐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小炕桌,略带笑意地望着孟不凡。
礼毕,赐座。
孟不凡坐在绣墩上,眉眼低敛,看不出神色。
“一年不见,仙师愈发沉稳了。”曹慧心道。
孟不凡微笑,“娘娘过奖。”
见他不接茬,夫妻两对视一眼。
宫娥献茶,三人各自端茶啜饮几口。
少顷,看气氛缓和些,曹慧心方才搁下茶盅,目光落到孟不凡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眼神慈和又透着几许精明,问道:“仙师几年多大了?”
“承蒙帝后垂佑,虚度春秋二十有一了。”孟不凡道。
“年纪不小了,”曹慧心笑眯眯地问,“可有婚配?”
一边称呼他仙师,一边问他有没有婚配,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孟不凡神色一凛,义正词严道:“微臣本是方外散人,立身庙堂,只为报答帝后恩德,娘娘莫要说笑。”
见他这般辞色,曹慧心挑挑眉,语气七分戏谑三分歉意:“是本宫冒失了。”
孟不凡皮笑肉不笑:“无碍。”
“听说在显州军营,仙师和靖王形影不离,甚是亲密。”曹慧心瞥一眼孟不凡,“本宫还以为仙师还俗了。”
东拉西扯半天,合着在这等他呢。
“娘娘身为国母,对沙场将士可谓无微不至啊。”
孟不凡笑容依旧,“不过战场刀锋舔血,能有什么奇闻轶事供娘娘消遣,喜欢听故事,街市上的话本多得是,龙阳恋,金兰情,痴情郎君负心贼,天上的仙女庙里的鬼,无奇不有,回头我买一打送给娘娘。”
省得你闲出毛病。
周承治暗揩一把汗,给曹慧心一记眼色,示意她适可而止。
“那倒不必。”曹慧心吃了瘪,勉力维持着一国之母的气度,微笑转开话头,“大人去岁观本宫面相,说两年内必得龙子,如今时移事迁,不知可有变数。”
孟不凡低头饮茶,眼皮都没抬,丢出两个字——“难说。”
夫妻两俱是一愣。
孟不凡心里痛快了,满意收刀,起身施礼:“容臣再细观。”
曹慧心:“仙师请便。”
孟不凡往前跨出两步,在曹慧心半步之外站定,装模作样地凝目端详起那张不施粉黛的面孔。
肤色暗沉,眼皮水肿,眼窝泛乌青,较之去年,稍显疲老憔悴。
至于还能不能生龙子嘛……
“娘娘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子女宫丰厚,周身紫气萦绕,乃多子多福之相!”
孟不凡闭眼瞎掰。
不管她能不能生,他都要说能,否则她和曹季平便会跟周玄抱团,届时周濂在朝中将群狼环伺,举步维艰。
且,他也不算说谎,皇后乃一国之母,百姓都是她的子民,可不就多子多福,没毛病!
其他的日后再说。
听他说罢,曹慧心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喜怒不明。
周承治倒是满脸喜色,他和曹慧心是少年夫妻,早年为了躲避朝廷纷争,他自请去西北风沙之地屏藩,发妻的相伴,是那段荒芜岁月中一抹瑰色。
这些年曹慧心深陷丧子之痛,终日怏怏不乐,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听孟不凡斩钉截铁地断言她还能再有子嗣,他打心里松了口气。
“太医署那些庸医的话不可尽信,”周承治面向曹慧心道,“仙师都说你是多子之相,大可放宽心了。”
孟不凡治好了他的陈年痼疾,他对孟不凡的话深信不疑。
然曹慧心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她淡淡笑着,一双细眉淡如云烟,笼着不明心事。
俄顷,似是在不甘中妥协。
她叹说,天意如此吧。
……
是夜,靖王府。
周濂从书房出来,就见孟不凡立在月色下,身上挂一件宽松黑绸寝袍,长发半披,负手望月,拖出一道孤独又忧伤的长影。
夜风拂过,衣角摆动,不胜悲凉。
周濂轻叹一声,踱步上前。
细微跫音在静夜中漾出涟漪,黑袍男子闻声半回首,月光给他英挺的侧颜镀上一层柔光,黑曜石般的眸子瞥来。
目光相触,两厢无言。
自京关醉酒那夜后,两人便陷入了一场微妙的冷战,碰面眼神打个招呼,再无半句话。
以往闹别扭都是孟不凡破冰,这次周濂竟先开口打破沉默:“怎么还没睡。”
孟不凡把脸转回去,默了片刻,道:“我今日入宫了。”
周濂“嗯”了一声,细想下来,孟不凡用晚膳时就有些闷闷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