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跟她很熟。周慧美是极少数能跟他聊音乐聊到凌晨三点不觉得累的人之一。她比秦风大三岁,出道早五年,在创作圈的地位比秦风更高一些 —— 至少在金曲奖的战绩上,她的柜子里比秦风多了两座奖杯。
"你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秦风问她。
周慧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包放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以为是诈骗,差点没接。"
秦风 "嗯" 了一声。
"但组委会的来电显示是官方号码,我查过了。" 周慧美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摄像头和录音设备上,"布这么多设备…… 有点意思。"
秦风还没来得及回应,会议室的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金曲奖组委会主席邱正阳。
邱正阳。这个名字在乐坛的分量比任何一首歌都重。他今年八十三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树。他当过音乐出版社的总编辑、经营过几家电视台、也是大型传媒集团担任过十年的总经理。金曲奖就是他一手创办,组委会主席的位子 ——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子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邱正阳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清点人数。
"人还没到齐,但先开始吧。" 他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下来。
邱正阳走到会议桌最前端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没有准备任何文件。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而干燥 。
"感谢各位拨冗出席。" 他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有节奏,像是经过训练的演说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缓慢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金曲奖自创立以来,已经走过了三十七个年头。三十七年来,我们始终坚持三个原则 —— 公平、专业、独立。这三个原则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我们每一年、每一届、每一个评审环节中恪守的底线。"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依然在可控的范围内,像是一条平缓的河流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落差。
"金曲奖不服务于任何商业利益,不讨好任何市场势力,不屈服于任何舆论压力。它是华语乐坛最后一根没有弯下去的脊梁骨 ——"
秦风听到这里,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邱正阳继续说着。他把金曲奖的历史、使命、价值和意义像煮一锅老汤一样翻来覆去地炖,每一个比喻都经过精心挑选,每一个排比都铿锵有力。他说到 "振兴华语乐坛" 的时候,右手微微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 —— 那是一个演讲者特有的手势,像是在半空中描绘一幅宏伟的蓝图。
秦风坐在位置上,听着这些话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回去,脑子里的注意力开始涣散。他的目光落在会议桌正中间那盆绿植上 —— 一盆散尾葵,叶片细长而舒展,像一把打开的绿色折扇。他开始数叶子。一片、两片、三片…… 数到第四十七片的时候,他发现有两片叶子是交叠在一起的,到底算一片还是两片,这成了一个新的哲学问题。
邱正阳说了大约十分钟。他的语调平稳而坚定,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 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因为他在等听众消化上一段话的重量。这是一个在体制内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才有的节奏感:他不需要你同意,他只需要你听见。
然后,他端起面前的矿泉水,拧开瓶盖,战略性地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在演讲的语法里有特殊含义 —— 它是一个过渡信号,意味着接下来的内容和之前的内容会有质的变化。秦风注意到,会议室里其他人的坐姿都微微调整了一下,像是猎犬嗅到了风向的变化。
邱正阳放下水瓶,正要开口 ——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一个人站在门框中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从车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的脸出现在逆光中,五官的轮廓被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线,像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
"对不起,我来迟了。"
张嘉乐。
秦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张嘉乐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圈会议室。他的表情很平静 —— 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而是一种已经习惯了在所有场合成为焦点的从容。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己的客厅里散步。
他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那个位置恰好在秦风的斜对面。
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视了一秒。
张嘉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幅度极小,小到像是嘴唇的一次无意识抽动,而不是一个刻意做出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邱正阳。
邱正阳放下水瓶,目光落在张嘉乐身上,停了两秒钟。那两秒钟的沉默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枚硬币落入深井 —— 叮的一声,余音悠长。
然后他重新开口了。
"好。人到齐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条河流在进入峡谷之前突然收窄。
"今天请各位来,是因为 ——"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诚挚邀请在座的各位,成为这一届金曲奖评审团的一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气流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邱正阳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