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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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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著:今宜睡

赐婚后两年,皇都东城的窑烟和浮梁续物山房的老窑烟,南北相望,各有千秋。

皇都那一片窑场的烟囱每到清晨便齐齐吐烟,白蒙蒙的烟气升上半空,被晨风一吹散成薄薄的一层,罩在城东上空,像笼着一匹轻纱,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层纱便染上浅浅的金色。

浮梁那边续物山房的老窑烟却粗壮些,黑里泛青,一团一团地往天上滚,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像是浮梁山头上凭空生了一株烟树,那烟柱到了高处被风吹散才慢慢淡下去。

皇都紫砂与浮梁紫砂经过莫惊春不断地改良和调配,终于并称“南北双绝”。

皇都泥料,便是那层薄薄的青灰色绿泥。

它性子娇,烧成后色泽却出人意料:通体呈米黄泛青的调子,像初春柳芽刚绽时的颜色,又像冬日午后阳光照在梨皮冻上,温润而通透。

细看之下,那层青黄底色上浮着极细的玄色颗粒——是掺进去的紫泥在高温下泛出的底色——颗粒之间又有点点银星隐现,灯光一转便细细碎碎地亮起来,那是绿泥原矿里自带的云母碎片,烧成了便化作胎骨表面的碎金浮光,在光线变化之间时隐时现,仿佛壶身自己会呼吸似的。

那些常年在窑火边琢磨器物的文人雅士见了这般色泽,觉得既非纯黄,亦非纯青,倒像是玄玉浸在春水里泛出的温润光泽,便替它起了个风雅名字,唤作“玄玉砂”。

这个名号传开之后,皇都的壶友们但凡买壶,开口便问“可是玄玉砂的料子”,仿佛不沾“玄玉”二字便不够矜贵。有那附庸风雅的富商,专门花高价买了一排各式各样的玄玉壶摆在多宝阁上,其实从不泡茶,只摆着看,外头来人便指着壶说“这是我收藏的玄玉砂”,一脸得意之色。

浮梁泥料则复杂些。

当地既产紫泥,又出朱泥,紫泥烧出来偏紫褐,沉稳厚重,胎面上的砂粒感均匀细密,像上好的砚台磨出来的墨色。

朱泥因含铁量极高而烧成朱红或海棠红,色泽暖润如熟透的棠棣,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摸在手里温温热热的,像秋日午后被太阳晒过的石板。

浮梁的壶友便按泥色分称,紫泥的叫“紫玉”,朱泥的叫“朱砂”,但外人分不大清,笼统都叫作“紫砂壶”。

在浮梁当地,上了年纪的老窑工说起这些名号还要撇撇嘴,说从前哪有这么许多的名号,统统称呼“瓷器”罢了,如今因为“紫砂泥巴”倒讲究起来了。

可他们自家窑口出新紫砂壶的时候,也忍不住在壶底刻上“紫玉”二字,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壶的泥料是紫砂。

两种泥料各有拥趸,逐渐在士林商贾中分成了两派。

——南方的士绅们以用浮梁紫砂为荣,雅集席间必有一只浮梁老窑出的紫玉或朱砂小壶,才显得够格调,若有人拿一把北边的玄玉壶来,他们嘴上不说,眼风里便带出几分矜傲,微微撇一下嘴角,话里话外都要点一点“南方泥料正统”的意思。

北方的权贵则以藏皇都玄玉壶为雅,家中多宝阁上若无一只玄玉砂壶镇着,来人便要在心里暗暗哂笑一句“暴发户”,觉得这户人家不懂风雅只知堆金砌银,连把正经壶都拿不出来。

更有好事者把南北两派壶友的较劲编成了段子在茶楼酒肆里传唱,说什么“南朱北玄,各争半边”、“紫砂养气,玄玉养神”,连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晓得问客人一句“客官用浮梁壶泡茶还是玄玉壶沏水”。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更是添油加醋,说南边的紫砂壶养出来的茶汤醇厚,北边的玄玉壶泡出来的茶水清冽。

两派壶友为了争个高下,还在续物莫家的续物茶坊里当面比过一回,各自拿自家的壶泡同一款茶叶让众人盲品,结果品了半日也没分出胜负,倒让旁观的看客们大饱了口福,茶会散的时候人人都喝了一肚子水,回去的路上还在争论哪只壶更好。

只是他们不知道,南边所谓的“紫砂”原是紫泥和朱泥外加其他泥料的统称,而北边的“玄玉”骨子里竟是那层薄薄的青灰色绿泥,烧出来是米黄泛青的调子,与“玄玉”二字的本意相去甚远,倒像是文人们故意取了这名来衬它的矜贵,越是不像,越要往雅里叫。

有位较真的老学究还专门写过一篇考证文章,说“玄玉本为墨玉,色纯黑,今此壶米黄泛青而名玄玉,名实不符,当改”,文章发出来没人理他,大家叫惯了便改不了口,那老学究后来自己买了一把玄玉壶用了一阵子,也再不提改名的事了。

莫惊春面对这种南北争锋的局面,倒不偏不倚。她在修然书院挂了一幅手绘的泥料分布图,图上细细地标着大庸境内所有窑口的位置和出产的泥料种类,用不同的颜色区分泥种,青的是绿泥,紫的是紫泥,红的是朱泥,每一种都标了产地和矿脉走向。

浮梁续物山房标注为“朱砂源”——底下又用小字注了“紫泥、朱泥各标其目”;皇都西郊陵山标注为“绿泥脉”——旁边添了一笔“本山绿泥,掺紫为骨,烧成米黄色,隐有银星”。

两处各画了一团窑火,火苗大小一般齐,不偏谁不向谁,连火焰的颜色都画得一模一样,红的黄的橙的交织在一起,画得极细致。

莫惊春也索性将续物山房一分为二。

浮梁老窑专烧紫砂器,紫泥朱泥各按其方,由莫失让亲自监管,每月产出的器物装箱封好,盖上续物山房的“屾”字号和莫失让的私章,再发往各地,装箱的时候每只壶都用棉纸裹三圈,外头再用稻草填实了,路上颠不坏。

皇都新窑专烧本山绿泥——也就是以绿泥为底、掺紫泥为骨的配方,由她自己坐镇督造,每一只出窑的玄玉砂壶都要经过她亲手验看,不好的当场砸碎回炉,好的才入册编号,编了号的壶底都刻上一个小小的“春”字,那是她亲手设计的款识。

两处窑口同挂“官”字号铜牌,铜牌上刻着篆体的“续物山房”四字,擦得锃亮,在日光底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挂在大门上方,远远看去像两轮小小的太阳。

每月初,浮梁老窑的莫失让会派人骑快马送一匣新出的紫砂器样品到皇都。

莫惊春逐一验过,好的便画圈入库,在册子上注明年月日和器物编号,有瑕疵的便批注退回重烧,批注写得极细,连窑温该调高几度、泥料该再淘几遍都写得明明白白。

每月中,皇都新窑的玄玉器样品也装匣送往浮梁,由老窑的师傅们品评,莫失让那边也会回一封信,信上写着他试烧新配方的体会和建议,父女俩隔着一千多里地,每月信件往来不绝,信里除了公事还夹着几句家常,说家里的辛夷花开了,说浮梁河里的鱼今年尤其肥。

南北一脉,虽隔千里,却始终通气,两处窑口的人手也时不时互相调换,让浮梁的师傅来皇都学绿泥的烧法,让皇都的工匠去浮梁看紫砂的拉坯手艺,技艺在南北之间流淌着,越流越活。

而天青釉也在这两年间更上层楼。

莫惊春反复琢磨后,将皇都西陵山的高岭土与浮梁的瓷石按四六比例重新掺和。

西陵山的高岭土含铝量高,能增强胎骨的强度,让器物烧出来更坚实不易碎,敲起来声音清脆;浮梁瓷石含钾钠多,烧成后釉面更透更润,光泽度比单用高岭土好上一大截,釉面亮得像上了蜡。

四六掺和之后,再经九遍淘洗——每一遍淘洗她都测一次泥浆的细度,用手捻一捻感受颗粒的粗细,到第九遍的时候泥浆细得像牛乳一样,手伸进去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滑溜溜的从指缝间流过去——三遍陈腐,每一遍陈腐都在阴凉处静置半月,让泥料里的水分和矿物质充分交融,陈腐缸上头盖着湿布,她每天掀开看一回,闻那泥浆的气味判断有没有变质——最后一遍细筛,筛眼的细密程度比头发丝还细几倍,过筛的时候莫惊春亲自守着,一点杂质都不放过,但凡筛出半粒砂都重淘一遍。

最后入窑以还原焰烧制,还原焰的火候她试了十二种,每一种都做了详细的记录,烧出来的釉色从浅青到深蓝排了一整排标了号的试片,最后定在一个不疾不徐的区间,既能将釉色烧透,又不至于让釉面发灰。

每回开窑,叮叮当当的声音更是源源不绝。

莫惊春把这新配方烧制的天青釉盘子给赵无眠看。

日头正好从柳枝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那只盘子上,天青釉的色泽被日光一照,像一汪雨后初晴的天空凝在了瓷面上,清透莹润,几可照见人影,盘心仿佛盛着一小捧流动的光。

赵无眠盯着盘子愣了三息,目光在那层釉面上流连了好一会儿,朱笔悬在半空忘了落下去,才开口说了一句:“这颜色,比临江阁那天还好看。”

莫惊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鼻尖微微翘起来,嘴角噙着笑,转身便去窑口把新配方抄了三份,一份装在一个青釉小罐里密封好,送入窑务司,留给皇家存档;一份寄往浮梁老窑,让莫失让照着这个配比试烧一批,看看两处窑口的差异,信末还画了“两座小山”的图案作记认;一份锁在自己卧房的樟木箱里,箱盖内侧贴了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天青釉·四六·勿改”。

这樟木箱子里还锁着这些年她试过的所有配方册子,从第一窑到最后一窑,一本不落。

各大窑口听闻续物山房出了改良版天青釉的消息,纷纷遣了匠人来皇都“观摩”,实则打的是偷师的主意。

有人借口买盘,把莫家新出的天青釉盘买回去,一榔头敲碎了看胎骨断面,仔仔细细地数断面上的颗粒粗细和颜色分布,想把掺和比例推算出来。

可敲碎了好几只盘子也没算出个准数,反而把那些碎瓷片当宝一样收着,隔三差五拿出来研究。

有人派学徒混进窑场当杂役,蹲在淘泥池边假装干活,实则偷偷数莫家人倒了几桶高岭土几桶瓷石,回去就在草纸上记下来,凑了半年的数也没凑齐比例——因为莫惊春每回配料都是亲自动手,旁人根本近不了身。

还有人花重金买通了皇都新窑的窑工,想套出釉料的配方,那窑工倒是个老实人,收了银票转头就告诉了莫惊春。

莫惊春让窑工把银票退了回去,附了一张字条写着“下回见官”,那贼人看了再也不敢动歪心思了。

至于这个忠心的窑工,莫惊春拿出同等价格的银票给他作为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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